神奥,野原市。
午后的阳光透过公寓洁净的玻璃窗,在木质地板投下温暖的光斑。健次郎哼着走调的小曲,手里提着刚从市场买回来的新鲜树果和哞哞鲜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嗒声清脆悦耳。
“我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朝空荡荡的屋内喊了一声,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乔伊小姐今天值白班,要晚上才能回来,他把购物袋放在厨房流理台上,那只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伊布立刻从沙发靠垫后探出脑袋,轻盈地跳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饿了吗?马上给你弄吃的。”
健次郎揉了揉伊布柔软的皮毛,心情是这几个月来少有的平静。
一周前,在阿卡拉岛那个潮湿的夜晚,林真对他说的话依然回响在耳边。
“爱好和平不是错,健次郎,你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不必背负不属于你的枷锁。”
那些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冲刷掉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因“懦弱”而产生的羞耻感。
是的,他害怕战斗,害怕鲜血,害怕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
这不是罪过,这只是他的本性。
他选择了离开,用存了许久的积蓄,买了两张前往神奥的船票。
野原市——这个在归途治理下焕然新生的城市成为了他和乔伊小姐的新起点,他们租下这间不大的公寓,乔伊凭借出色的护理技能,很快在市立精灵中心找到了工作。
而他也打算下周开始去几家研究所投递简历。
凭他的专业能力,找一份安稳的研究助理工作应该不难。
一切都朝着平静、安稳、远离纷争的方向发展。
直到街角电器行橱窗里的公共电视屏幕,突然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画面剧烈抖动后,切换到了一个令健次郎浑身血液骤冷的场景。
炮火,浓烟,撕裂的天空,以及那个站在冠军比雕背上、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整条街的男人。
“这不是某一地区的危机,这是全人类,全精灵共同面对的灾难!”
林真。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决绝。
健次郎提着购物袋的手僵住了,树果从袋口滚落两颗,在地上弹跳着,滚向路边,伊布警觉地竖起耳朵,发出不安的呜咽。
画面中,遮天蔽日的黑暗巨影,胡乱喷射的毁灭光束,海面上燃烧的舰船,陆地上前仆后继却如蝼蚁般被抹去的人群,每一帧画面都像重锤砸在健次郎的心口。
他感到呼吸困难,胃部开始抽搐。
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跑。
快跑。
回家,锁上门,躲起来,等这一切过去。
就像他过去无数次面对危险时做的那样。
他的双脚开始向后挪动,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画面和声音。
可是……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林真那张沾满硝烟尘土、却眼神如火的脸。
身体在抖,抖得厉害。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
别去!你会死的!像那些人一样变成战场上的一滩碎肉!乔伊还在等你回家!你刚刚才有了新的生活!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顽固,他们需要帮助林真先生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或许…或许我能做点什么?我好歹是个研究员,懂能量分析,懂紧急处理……
两种声音激烈地撕扯着他。
去?不去?
理性在疯狂报警
你连只像样的战斗精灵都没有,只有一只不肯进化、和你一样“爱好和平”的伊布,你去了能干什么?当炮灰吗?白白送死!
感性却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可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呢?如果所有像你一样没用的人都躲起来,那么前线那些拼命的人他们是在为谁拼命?
他看到了屏幕一角一闪而过的、倒在地上被同伴拖下去的伤员,他想到了乔伊小姐那双能治愈伤痛的手,想到了自己也能做一些基础的战场急救和精灵应急处理。
“啊啊啊——!!!”
健次郎突然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吓了旁边的伊布一跳。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城市另一端——临时设立的“阿罗拉危机志愿人员登记点”狂奔而去,购物袋被扔在原地,树果滚了一地。
“对不起,乔伊,对不起……”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反复道歉,泪水因为奔跑的风压被挤出眼眶
“就这一次,就让我任性一次……”
登记点乱糟糟的,充斥着焦躁的气息和汗味,队伍排得很长,有年轻力壮、精灵气息剽悍的训练家,也有眼神坚毅、携带医疗包的医护人员。
轮到健次郎时,负责登记的守备官头也不抬:“姓名,职业,主力精灵实力评估。”
“健次郎,前、前研究员助理,精灵……”他咬了咬牙,“伊布,中级。”
守备官这才抬眼,挑剔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文弱、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研究员?懂战场急救或能量装置临时维护吗?”
“懂!我懂能量流动分析和基础外科处理,在库库伊博士研究所工作过!”
健次郎语速极快,生怕对方拒绝。
守备官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登记表,又看了看外面还在排队的、更多看起来更“有用”的人。
时间紧迫,前线催得急。他抓起印章,在健次郎填好的表格上“砰”地盖了个戳。
“那边,绿色帐篷,领基本装备,一小时后第三批次运输飞艇出发。”
守备官挥挥手,像打发一件物品,“下一个!”
他甚至没问健次郎的伊布具体会什么技能,也没测试他所谓的“分析”和“处理”能力到底如何。
在急需人手的当下,一个“研究员”的头衔和“懂能量分析”的说辞,就是一张快速通行证。
健次郎浑浑噩噩地领到了一个简陋的急救包、一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归途制式黑色大衣以及一个标明“非战斗辅助人员”的袖标。
然后他就被推上了一艘拥挤、闷热、弥漫着机油和紧张汗味的运输飞艇。
当飞艇引擎轰鸣着升空,透过狭小的舷窗看着野原市熟悉的街景迅速变小、远去时,无边的悔意紧紧缠住了健次郎的心脏。
我做了什么?
我真的要去那个地狱吗?
我会死的。
一定会死的。
伊布在他怀里不安地颤抖,把脸埋进他的臂弯,健次郎紧紧抱着它,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浮木,身体因为恐惧和飞艇的颠簸而微微发抖。
旁边坐着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吓尿了?小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跳下去啊。”
健次郎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有跳下去的勇气,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阿罗拉,以太乐园外围。
现实比屏幕中恐怖百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永不停歇,脚下的土地在持续颤抖,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臭氧、血腥和某种东西烧焦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天空是扭曲的黑暗与混乱的能量流光,那个巨大的身影每一次动作,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健次郎被分配到一个远离核心战场的临时救治点,说是救治点,其实只是几顶勉强支起来的帐篷和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不断有伤员被抬下来,缺胳膊少腿的,烧伤的,被能量侵蚀的……惨叫声、呻吟声、医疗精灵透支体力后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他试图帮忙,但双手抖得连绷带都缠不好,一个腹部被贯穿的战士被抬到他面前时,那涌出的鲜血和内脏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呕吐出来,最后还是一位年长的护士把他推到一边,让他去分拣药品。
炮火在附近落下,震得帐篷簌簌落灰。
每一次爆炸,健次郎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紧身体,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有的被流弹击中,有的被冲击波震伤,有的只是累垮了。
还有那个在飞艇上嘲讽过他的疤痕老兵,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拼尽全力战死的,他的精灵死在了他的身前。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后悔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为什么要来?
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废物!懦夫!
我会死在这里的!像这些人一样!
当林真那声通过扩音装置传遍战场的“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即撤离核心交战区!重复,立即撤离!”的命令响起时,健次郎几乎是如蒙大赦。
跑!快跑!离开这里!
他连滚爬爬地从藏身的半截断墙后站起来,抱起同样瑟瑟发抖的伊布,跟着其他惊慌失措的辅助人员,向着指定的撤离方向跑去。
人群混乱,推搡,跌倒,咒骂,健次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他埋头狂奔,经过一片因战斗而半塌的建筑废墟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那是归途早期款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深蓝色外套的一角,被压在几块巨大的、交错倒塌的混凝土板下面。
健次郎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不可能,看错了,快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跑了两步。
可是那个颜色,还有旁边露出的、一只戴着破旧护腕的手,那护腕的样式……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是因为某种更尖锐、更让他窒息的情绪。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那片废墟。
一个男人被卡在混凝土板的缝隙中,满脸血污和尘土,但那双因痛苦而半闭的眼睛,那熟悉的、总是带着点疲倦却温和的眉骨轮廓。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周遭的爆炸声、呼喊声、撤退的嘈杂声都潮水般退去。
“佐…藤…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