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嗤——!”
金属交击的刺耳巨响混合着毒液侵蚀钢刺的可怕声音,坚果哑铃浑身剧震,它拼尽全力维持着铁壁,一层,两层,三层
钢刺在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弯曲、变形,坚韧的藤蔓被毒液溅射到,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难闻的青烟,迅速变得焦黑枯萎。
剧痛顺着能量连接和神经末梢疯狂冲击着它的意识,但它没有后退,命令是“挡住前面”要还能动,它就绝不能退
“烈焰猴!”年轻训练家看到自己的初始精灵受创,心急如焚,下意识就想冲过去帮忙。
“小心背后!”一直强作镇定的蜘姐突然尖声提醒。
但已经晚了。
一只先前隐匿在阴影中、被所有人忽略的第二只乌鸦头头如同真正的死神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年轻训练家的背后,闪烁着幽光的鸟喙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带着啄钻的全部威力,狠狠地从背后捅进了他的身体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层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年轻训练家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一截染血的黑色鸟喙尖端,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力气迅速从四肢百骸流失。
“呃……啊……”
他发出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双腿一软,向前扑倒在地。温热的鲜血迅速从他身下洇开,在积着灰尘的石板上蔓延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然后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走上前去提着一把匕首从背后插入了他的心脏。
“可怜的理想主义者。”男人啧了一声。
“吼—!!!”
烈焰猴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龙王蝎的尾巴狠狠缠住,死死拖向黑暗的角落,只能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吼叫。
坚果哑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它想要转身想要用藤蔓去拉住倒下的训练家,但正面龙王蝎和另一只乌鸦头头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
它只能拼命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铁壁,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钢刺断裂的“咔嚓”声不断响起,藤蔓一根接一根地失去知觉,视线因为能量过度消耗和剧痛开始模糊,但它黄色的独眼,依然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倒下的身影。
它看到训练家在地上艰难地抽搐着,生命力正随着鲜血快速流逝,然后训练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脖颈将目光投向了它——这个还在徒劳抵挡、却已无法改变任何结果的“盾牌”。
四目相对。
训练家脸上最后残留的痛苦与恐惧,如同褪去的潮水,迅速被另一种更加扭曲、更加黑暗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濒死之人将所有的不甘、绝望与对死亡的恐惧,转化而成的、纯粹的怨毒与迁怒。
他张了张嘴,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涌出,气泡破裂的声音伴随着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诅咒,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坚果哑铃的意识上:
“废物……”
“没用的东西……”
“连保护我都做不到……”
“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不会…再有下家…要你这种…垃圾……”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坚果哑铃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内心深处,然后残忍地搅动。
它呆呆地听着,身体因为承受攻击和这言语的凌迟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原来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的不是它拼死抵挡的身影,不是它哪怕断裂钢刺也未后退的忠诚,而只是一个“没用”、“废物”、“保护不了他”的失败工具。
工具的价值,只在于能否完成任务,任务失败,工具便毫无价值,甚至是招致怨恨的根源。
这个认知,比龙王蝎的毒尾更加冰冷,比乌鸦头头的啄钻更加锋利,彻底击穿了坚果哑铃多年来用沉默和顺从构筑的心理防线。
黑暗,伴随着失血和能量枯竭,终于彻底淹没了它的意识。
黑暗,粘稠的,仿佛拥有实体的黑暗,包裹着坚果哑铃残破的意识。
但很快,黑暗开始翻涌、变幻。
年轻训练家倒在血泊中、用怨毒眼神诅咒它的画面开始扭曲、碎裂,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然后,无数镜子的碎片飞舞、重组,映照出一张又一张不同的面孔,响起一句又一句不同的斥骂,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核心——它自己。
一张满脸横肉、眼神精明的男人面孔浮现,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它脸上
“为什么你这废物没能遗传到你父母的寄生种子和力量互换?啊?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买的你父母的数据吗?赔钱货!垃圾!”
这是它的第一任主人,一个热衷于精灵遗传买卖的投机商。
画面切换,一个穿着华丽对战服、妆容精致的女人,正歇斯底里地将一颗精灵球狠狠砸在地上,虽然球内的它并未受到物理伤害,但那巨大的震动和主人的愤怒清晰地传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输,那场比赛对我多重要你知道吗?我所有的投资,所有的脸面,都押在你身上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这是它的第三任主人,一个将精灵纯粹视为提升社会地位工具的名媛。
又一张脸,一个看起来憨厚、却总在酒后对着它拳打脚踢的壮汉
“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吧?老子花钱是让你当沙包的吗?给老子叫啊,反击啊,废物!”
这是它的第五任主人,一个内心压抑、将精灵当作出气筒的可怜又可恨之人。
一张又一张脸,一句又一句的“废物”、“没用”、“垃圾”、“赔钱货”、“为什么保护不了我”、“为什么赢不了”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来自它真实经历过的过去,此刻却被奇迹种子中蕴含的那股恶意思潮——凤王对人类失望与愤怒的投射所无限地放大、扭曲、强化。
它们汇聚成黑色的洪流,反复冲刷、啃噬着坚果哑铃早已伤痕累累的心灵壁垒,那些被它用沉默和麻木深埋起来的委屈、无助、甚至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恨被这股外力疯狂地撕扯出来。
是啊人类,不就是这样的吗?
需要你时,你是“好用的工具”。
失败时,你是“该被丢弃的垃圾”。
痛苦时,你是“可以迁怒的对象”。
永远在索取,永远在挑剔,永远将自己的不如意归咎于你……
我是不是也在怨恨着这样的他们?
怨恨着这些将我当作物品、随意买卖、随意责难的人类?
一个宏大、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源自它灵魂最幽暗角落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洞悉一切般的质感缓缓响起:
【这就是你所侍奉的人类。
【贪婪索取,懦弱推诿,迁怒于物,背弃承诺。
【他们将精灵的忠诚视为理所当然,将精灵的付出视为廉价商品。
【你的内心深处,那被钢铁与沉默包裹的地方不也藏着对他们的怨恨吗?
【承认吧。
【承认这份怨恨,才是真实的你。
【抛弃那些虚假的忠诚与坚守,拥抱这真实的黑暗,你将获得解脱……】
那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仿佛魔鬼的低语,直指它内心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角落,黑色洪流的冲刷更加猛烈,那些负面记忆与情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疯狂地涌入、试图彻底占据它的意识核心。
坚果哑铃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揉捏,即将分崩离析。
一直承受,一直忍耐,一直不被理解,一直被抛弃……
或许承认怨恨真的会比较轻松?
就在它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即将对那个声音说出我承认的刹那——
幻境,或者说这场针对它心灵的酷刑,发生了最后一次、也是最致命的变幻。
地上那具鲜血淋漓、象征着它所有失败与痛苦的主人尸体面容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最终,如同褪去所有伪装的面具,定格成了一张它无比熟悉、早已镌刻在灵魂最深处、甚至比自己的存在意义更加重要的脸。
林真。
“林真”躺在那片刺目的血泊中,黑色的风衣被浸透成更深的暗色,胸口插着一柄闪烁着不祥幽光的利刃,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眼神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涣散。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呆立在原地、仿佛灵魂已被抽干的坚果哑铃。
坚果哑铃的意识,在那一刻,陷入了绝对的空白和死寂。
我宁愿被千刀万剐,被彻底遗忘,也绝不要,绝不要看到这一幕!
这是它最深的恐惧,是它所有噩梦的终极形态,是比面对任何强大敌人、承受任何物理伤害都要可怕亿万倍的场景。
它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从绝望中重新萌发的想要守护的念头不都是为了避免这个画面成为现实吗?
幻境中的林真嘴唇翕动了一下。
坚果哑铃浑身每一根钢刺都在颤抖,每一根藤蔓都在蜷缩,做好了承受最致命一击,来自最重要之人的怨恨与诅咒的准备。
那将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彻底将它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