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雨彻底停了。
阿罗拉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雨林上蒸腾起一片朦胧的水汽,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的花香,仿佛几小时前那场血腥的追击与濒死的嘶吼从未发生过。
美月站在一株椰蛋树下,手里拿着一台加密通讯器。
她的左肩已经做了简易处理和包扎,用的是水野悠硬塞给她的伤药,药效很好,伤口传来清凉的镇痛感,但身体深处的疲惫和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依旧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键。
“这里是特别调查员美月,关于今日在可霓可市东侧雨林区域执行对归途组织成员监视任务的报告。”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淡漠,完全听不出几个小时前曾情绪崩溃、痛哭流涕。
“任务初期进展顺利,成功锁定并跟踪目标之一归途医疗部长水野悠,在试图进行接触与询问时,遭遇对方激烈反抗,目标使用未知高浓度兴奋剂及潜能激发剂,战力短暂提升,并发射信号弹求援。”
她顿了顿,继续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
“随后,归途首领林真及其核心成员率主力精灵赶到,发生激烈冲突。我方人员信二、淳一为掩护情报撤离,主动断后与敌方展开战斗,目前失联,推测已被俘或阵亡。”
“我在混战中负伤,凭借地形优势成功脱离,敌方追击意愿强烈,尤其以林真的甲贺忍蛙为首,但最终未能完成追击,我随身携带的精灵(西狮海壬)因掩护撤退消耗过大,现已收回休整。”
“初步判断归途组织其组织成员忠诚度极高,战斗意志顽强,其阿罗拉之行目的仍未明确,但与库库伊博士及部分岛屿之王存在接触迹象,需高度警惕。”
录音结束。
美月按下停止键,将通讯器收起,放入一个防水袋,然后挖开树下松软的泥土将其深埋进去,这是以太基金会约定的安全点信息传递方式之一,每隔六小时会有后勤人员前来收取。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陌生的词汇,还在她舌尖残留着些许温度。
林真的话,那些关于金字塔、关于系统、关于砸碎旧世界的言语,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脑子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但她现在必须把它们压下去,藏进心底最深处,她现在是“美月同志”,但表面上,她必须还是“以太基金会调查员美月”,她要回去,回到那个加班无度、薪水拖欠、理事长痴迷于奇怪收藏品的地方,去做一颗钉子,一根暗线。
这很危险。
她摸了摸腰间西狮海壬的精灵球。
球面温润,里面传来伙伴安稳的呼吸声。
为了点什么别的东西活一次。
她睁开眼,望向可霓可市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淡漠、慵懒,还带着一丝对加班费的怨念——这完美符合她一贯的人设。
然后她转身朝着以太乐园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另一边,林间空地。
“所以说我差点就死了啊,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那道光炮你们看到没有?离我的幸福蛋就那么近!还有那只猫鼬斩的爪子,刷一下就从我眼前划过去,我都能闻到它爪子上的腥气,呜呜呜……”
水野悠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一边用缠满绷带的手抓着一根笔在石头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他面前,幸福蛋和毒骷蛙已经接受了n的初步治疗和稳定,此刻正安静地待在一旁,幸福蛋怀里抱着新的急救包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训练家,毒骷蛙则抱着胳膊,一脸“又来了”的无奈表情。
“我要写遗书,必须写!”
水野悠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字迹越发狂放,“如果我这次真的挂了,我的遗产,呃,我好像没什么遗产。
那就我的精灵,幸福蛋跟蜘姐,她肯定能好好照顾它,毒骷蛙…毒骷蛙就交给黑牙吧,那小子虽然愣了点但对精灵不错……”
“你不会死的。”n温和的声音响起,他正轻轻抚摸着一只刚刚降落,羽毛呈现出美丽虹彩的大鸟,这是一只他刚刚在附近森林中通过心灵感应呼唤来的勇士雄鹰,体型比寻常同类大上一圈,眼神聪慧而平和。
“你的伤虽然重,但库库伊博士是阿罗拉最顶尖的精灵医生之一,他会有办法的。”n看向水野悠,绿眸中带着安抚的力量,“而且你的精灵们也在担心你,它们在用它们的生命力支撑着你。”
水野悠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看了看幸福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看了看毒骷蛙虽然别过脸但竖起的耳朵,吸了吸鼻子,把后面更夸张的抱怨咽了回去。
“算了,遗书不写了。”他把笔一扔,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破烂的医疗包里翻出几瓶颜色可疑的伤药,也不看标签,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吨吨吨——咳咳!呕…这什么味儿啊,过期了吧!”他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不行,得多喝点回血,我得赶紧好起来,蜘姐还在基地等着我呢,还有实验室新到的那批ga石数据没分析,我不能躺太久,归途的医疗系统离了我不行,唔,好像离了我也行?蜘姐比我厉害多了,但、但我好歹是个部长啊!面子!面子很重要!”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嘀咕,一边把剩下的伤药灌完,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脸色居然真的红润了一些,不知道是药效还是心理作用。
“n,麻烦你了。”林真的声音传来。
他已经换上了那件熟悉的黑色风衣,脸上的血迹和泥污洗净,湿漉漉的黑发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几道深深的疤痕。
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了面对美月时的复杂情绪,也没有了暴怒时的冰冷杀意,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肃穆的平静。
“我会安全将他送到库库伊博士那里。”n点点头,搀扶起还在絮絮叨叨的水野悠,“勇士雄鹰很稳不用担心。”
水野悠被扶上勇士雄鹰宽阔的背部,幸福蛋和毒骷蛙也被收回精灵球,他坐稳后突然回头,看向林真,那张猪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首领,那个美月,她……”
“她现在是同志了。”林真简洁地回答,“后续的安排,我会处理。”
水野悠眨了眨眼,然后咧嘴一笑:“那就好,那女人,不,那同志眼神其实不坏。”
说完,他拍了拍勇士雄鹰的脖子,“鸟兄,走吧走吧,赶紧送我去看病,我觉得我肋骨好像又断了一根……”
勇士雄鹰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双翼展开,卷起气流,载着n和水野悠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南方的天际。
林真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向空澈。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