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霍昭……是你……是你杀了雪魄!是你毁了一切!是你——!!”
阿月那充满血泪的控诉,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不仅刺向霍昭,也将她自己那颗刚刚复苏、却已千疮百孔的心,再次割得鲜血淋漓。
她想起来了。
那个会温柔教她识字、带她看星星、与她并肩作战的“昭哥哥”,与那个在狼谷火光下面容冰冷、挥兵屠戮她至亲伙伴的汉军将军,重叠成了同一个人。
这种认知带来的痛苦,远比单纯的背叛更加残酷。
它意味着她曾经拥有的一切美好,她心底最深处那份懵懂而真挚的情感,其根基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场巨大的谎言和无法调和的矛盾之上。
她视若珍宝的过往,原来早已埋下了毁灭的种子。
霍昭看着她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指控,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是单于的离间计,想告诉她他当时的迫不得已和事后追悔莫及……但所有的语言,在雪魄惨死的画面和她跳崖时那绝望的眼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无论有多少理由,他挥兵狼谷、导致雪魄殒命、逼她跳崖,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亲手参与摧毁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阿月……我……”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哪怕只是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别碰我!!”
阿月如同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声音尖锐得刺破了林间的空气。
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恐惧,仿佛他是什么极其肮脏可怕的东西。
“滚开!你滚!”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
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白色的皮裘。
灰影感受到主人极致的痛苦和敌意,立刻拦在了阿月身前,对着霍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杀意的低沉咆哮,獠牙完全龇出,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周围的部落战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看着状若疯狂的阿月和面色惨白、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霍昭,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巴图尔想要上前劝说,却被阿月那疯狂而绝望的眼神逼退。
霍昭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阿月那充满了血丝、被恨意充盈的冰蓝色眼眸,看着她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苍白面容,看着她手臂上不断淌下的鲜血……
他知道,任何的解释和靠近,在此时都只会加剧她的痛苦。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了手。
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心痛,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然后,他什么也没有再说,默默地转过身,对着巴图尔和其他战士做了一个撤离的手势,步履蹒跚地,率先向着部落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幽暗的林地中,显得无比萧索与落寞。
阿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紧绷的身体骤然脱力,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那哭声不再是梦魇中的恐惧,而是记忆复苏后,直面残酷真相的、撕心裂肺的悲恸。
灰影焦急地围着她打转,用舌头舔舐她手臂上的伤口和脸上的泪水,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回到部落后,阿月径直冲回了雪山深处,她曾经栖身的那个洞穴。
她用巨大的石块堵住了洞口,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包括之前偶尔会去送食物的芸娘。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外面世界的阳光、风雪、部落的炊烟……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蜷缩在洞穴最黑暗的角落,抱着膝盖,任由那些血色的记忆如同梦魇般反复啃噬着她的灵魂。
雪魄倒下的画面,霍昭冰冷的眼神,跳崖时呼啸的风声……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她想起来了,但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的痛苦。
她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霍昭的“背叛”。
更无法原谅……那个曾经如此愚蠢、如此轻易就交出了全部信任的……自己。
记忆的回归,没有带来重逢的喜悦,反而将他们之间,推入了一个更加绝望的、由痛苦与恨意构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