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浓重的血腥气被凛冽的山风裹挟着，弥漫在隐雾谷的每一个角落。
黑鹫部覆灭的残局，自有部落的战士和民众去打扫。
霍昭站在指挥的高点上，目光却越过涧底狼藉的战场，久久地凝视着那座雪峰之巅。
那里，白色的身影依旧伫立，如同冰雕雪塑。
狼群已经停止了冲锋，安静地簇拥在她周围，灰影昂首站在最前方，如同忠诚的卫兵。
方才那驱狼逐敌、主宰战局的惊人一幕，仿佛只是雪山不经意间展露的神迹。
霍昭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部落得以保全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恍如隔世的既视感。
曾几何时，在河西，在漠北，他也曾与她如此“并肩”。
只不过那时，他是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汉军主帅，她是穿梭于军阵之间、以狼群为耳目、以直觉为利刃的奇兵。
他们默契配合，将匈奴骑兵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种彼此信任、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感觉，是他戎马生涯中，除了胜利之外，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而今天，在这雪山绝域，在这与世隔绝的部落存亡之战中，这种熟悉的感觉，竟然以另一种形式，再次出现了。
他在地面运筹，精确部署，掌控全局；她在高处临世，驱使狼群，一锤定音。
虽未直接交流，虽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本能驱使，但结果，却与当年那般相似。
他们再次成为了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以一种超越言语的、近乎心灵感应的方式，完成了这场以弱胜强的防御战。
这种感觉，如同投入阿月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又再次投入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霍昭看到，雪峰上的阿月，缓缓地低下了头，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眼神，不再完全是之前的空茫或单纯的困惑。
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一些类似于……确认，以及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更深层次的依赖与信任。
在她空白的、充满不安和恐惧的世界里，这个名叫“霍七”（或者她潜意识里开始怀疑的另一个名字）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他救她于冰湖，守护她于梦魇，如今，更是在部落面临灭顶之灾时，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带领族人赢得了胜利。
而她自己，那驱使狼群的本能，似乎也在这场战斗中，与他的谋略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和呼应。
这种“并肩”退敌的经历，这种目标一致、行动互补的熟悉感，如同温暖的水流，悄然浸润着她冰封的心防。
它比单纯的守护更具体，比零碎的记忆刺激更强烈。
她没有立刻从雪峰上下来，也没有驱散狼群。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霍昭，仿佛在重新定义他在自己世界中的位置。
霍昭也回望着她，没有催促，没有靠近。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发生着变化。
他们之间，那层由遗忘和痛苦构筑的坚冰，在经历了生死与共的战斗后，正在加速融化。
他看到她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对灰影低语了一句什么。
灰影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仿佛在回应。
然后，她转过身，带着狼群，缓缓消失在了雪峰的另一侧，没有再看下方的战场，也没有再看霍昭。
但霍昭知道，这一次的“并肩”，已经在她心中刻下了一道远比琴音和狼牙更深的印记。
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和实际结果的依赖与信任，正在她空白的灵魂土壤中，悄然生根。
这无关记忆是否恢复，这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本能的确认。
确认他是可以依靠的，是可以并肩而立的。
对于漫长的唤醒之路而言，这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