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冰湖遥遥一瞥后,霍昭更加确定了阿月就在这片雪山之中。
但他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状态的异常。
他强忍着刻骨的思念与靠近的冲动,变得更加耐心。
他不再仅仅远望,开始有意识地、不露痕迹地接近部落里最了解情况的人——那位被称为“苍玄长老”的老者,也就是当初救治阿月的部落智者。
苍玄长老居住在山壁上一个独立的、摆放着各种草药和古老兽骨图腾的洞穴里。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而平和,仿佛能洞悉人心。
霍昭借着答谢救命之恩、请教雪山草药知识的机会,多次拜访苍玄长老。
这一日,霍昭将一株好不容易在险峻处采到的、对治疗风寒有奇效的“雪胆”送给长老,再次旁敲侧击地提起了“白鹿神女”。
“长老,我前几日……似乎远远看到神女在冰湖那边。她……总是独自一人吗?看起来……很孤独的样子。”
霍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好奇和同情。
苍玄长老正在捣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深邃的眼眸,看了霍昭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易容后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的焦灼与痛苦。
长老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霍七(霍昭的化名),你是个有心人。既然你问起,告诉你也无妨。神女她……并非生来如此。不久前,她为了救一支汉人的商队,不慎遭遇雪崩”
他放下药杵,目光望向洞穴外苍茫的雪山,缓缓道:“灰影它们将她从雪崩中救回时,她浑身是伤,最重的……是在这里。”
长老指了指自己的头,“还有……这里。”
他又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身体的伤,可以用草药医治。但这里的伤……”
长老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头部的撞击,或许是因为……那场灾难带来的痛苦太过巨大,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当她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后,关于过去的一切……都成了空白。”
“空白?”
霍昭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有所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依旧如同被重锤击中。
霍昭没想到距上次一起击杀乌维之后,阿月竞又遭遇这样的重创。
“是的,空白。”
苍玄长老的语气带着怜悯,“她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不记得任何亲人,不记得任何过往……甚至连如何与狼群沟通,都仿佛变成了一种剥离了记忆的本能。她不言不语,如同刚刚降生的婴儿,却又带着一身沉重的、不知来源的悲伤。她的眼神,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空寂,没有焦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场雪崩,被永远埋葬在了雪山深处。”
霍昭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失忆……她竟然……失忆了!
她不记得狼谷的惨剧,不记得雪魄的死,不记得他的背叛,不记得跳崖的绝望……但同样,她也不记得他们之间曾有过的点点滴滴,不记得那些温暖的陪伴,不记得那声依赖的“昭哥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该庆幸她忘记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吗?
可是,连同那些痛苦一起被抹去的,还有他们之间所有的羁绊与情感!
此刻在她眼中,他霍昭,与这雪山上的任何一块石头,任何一棵枯树,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可能……还不如灰影那些狼群亲近!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再次将他淹没。是他!
是他将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归属,只剩下空茫躯壳的“神女”!
“她……就这样一直……不说话吗?”霍昭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很少。”苍玄长老道,“偶尔会对灰影它们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或者用眼神示意。大部分时间,她就像一尊冰雕雪塑,静静地待在雪山里,与狼群为伴。部落的人敬畏她,感激她带来的‘庇护’,但无人敢轻易靠近她,也无人……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记忆的空白,成了横亘在霍昭与她之间,最坚固,也最令人绝望的屏障。
他找到了她的人,却仿佛离她的灵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