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号角响彻云霄,通往长安的官道两旁,挤满了欢呼雀跃的百姓。
他们箪食壶浆,翘首以盼,迎接拯救了北疆、挽狂澜于既倒的大英雄——骠骑大将军霍昭。
然而,当霍昭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人群的欢呼声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惊愕与疑惑。
队伍最前方,霍昭依旧骑在他那匹神骏的战马上,身着御赐的华丽麒麟服,腰佩宝剑。
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比出征前消瘦了太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深陷在眼窝之中,仿佛两口枯井。
他的脊背虽然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死气。
与其说是凯旋的英雄,不如说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一具行走在阳光下的……行尸走肉。
他对于道路两旁山呼海啸般的赞誉与感激,置若罔闻,目光空洞地直视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有当一些经历过雁门惨战、侥幸生还的老兵,红着眼眶向他行礼时,他的眼神才会微微波动一下,但也仅仅是微微波动而已。
未央宫前,盛大的凯旋仪式与封赏大典如期举行。
皇帝亲自出迎,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当众宣布了对霍昭及其部下的封赏。
“擢升霍昭为大司马,总督天下兵马,加封食邑两万户,赐丹书铁券,位在诸侯王上!”
“其余有功将士,皆按功行赏,封侯拜将者,不下数十人!”
金银绢帛,堆积如山;荣耀爵位,令人艳羡。
整个朝堂,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喜庆氛围之中。
然而,当内侍监宣读完长长的封赏诏书,请霍昭上前领受印绶与丹书铁券时,霍昭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霍爱卿?”
霍昭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目光依旧没有什么神采,只是依循着臣子的礼节,微微躬身,声音干涩而平淡:“陛下厚恩,臣……愧不敢当。雁门之胜,非臣一人之功,乃是将士用命,百姓支持,陛下洪福。所有封赏,臣请陛下尽数分赏于雁门阵亡将士家属及此次有功将士,臣……受之有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如此泼天的富贵与荣耀,竟然有人拒绝?而且还是几乎全部拒绝?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愕,有不解,更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打量着霍昭那形销骨立、仿佛对一切都已无所谓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开始滋生。
“爱卿何必过谦?此战之功,非你莫属……”皇帝试图劝解。
霍昭却再次躬身,打断了他,语气虽然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坚决:“陛下,臣连日征战,身心俱疲,旧伤亦时常发作,实难当此重任与厚赏。恳请陛下,允臣……交还兵符,辞去大将军之职,只保留虚衔,回府静养。”
他竟然要交出兵权?!
这下,连丞相和卫稚等支持他的老臣都坐不住了,纷纷出言劝阻。
“大将军!国朝正值用人之际,北疆虽定,然百废待兴,岂可此时言退?”
“霍将军,三军将士皆唯你马首是瞻,你若离去,军心何安?”
霍昭只是沉默地听着,既不反驳,也不接受。
他的态度,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无动于衷。
最终,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已是一片冰封:“爱卿劳苦功高,既然身体不适,朕准你回府静养。然大司马之位,乃国之柱石,非你莫属,暂且由你兼任,具体军务,可交由副手处理。至于封赏……朕赏罚分明,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容推辞。退朝吧!”
皇帝没有允许他辞官,也没有收回大部分封赏,但那句“具体军务,可交由副手处理”,已然是一种变相的削权。
霍昭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木然地行礼谢恩,然后,在满朝文武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一个真正的病人,缓缓地、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未央宫这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殿堂。
他拒绝了一切庆功宴饮,拒见了所有前来道贺的宾客,将自己封闭在冷冷清清的冠军侯府(如今已是大司马府)中。
外界的一切荣华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壁。
他活着,呼吸着,却更像是一具被内心无尽悔恨与对阿月担忧掏空了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