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月夜狼群来投之后,阿月的生活悄然发生了深刻而缓慢的变化。
那七八头野狼并未离去,它们仿佛默认了阿月的存在,开始在洞穴附近活动,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打扰她的宁静,又时刻拱卫在侧,如同忠诚的侍卫守护着它们认定的王者。
谷中的其他生灵似乎也感知到了这种变化,鹿群会避开这片区域,飞鸟的鸣叫也显得更为谨慎。
起初,阿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它们的存在视若无睹,仿佛它们只是几块会移动的岩石。
但狼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牵引,一种对她沉睡本能的持续呼唤。
一日,阿月漫无目的地在林木深处行走,脚下是厚厚的、散发着腐殖质气息的落叶。
那头深灰色的巨狼“灰影”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当阿月因为心神恍惚,脚下被盘结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前倾,险些踩中一条伪装极好、盘踞在树根阴影下的毒蛇时,身后的灰影喉间猛地滚动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它没有立刻扑上,而是用庞大的身躯极其迅捷地挤撞了阿月一下,让她一个趔趄偏离了原来的落点。
与此同时,它才如同一道真正的灰色闪电般窜出,精准无比地一口咬住了那条受惊昂起头、正准备发动攻击的毒蛇的七寸,随即用力一甩,将仍在扭动的蛇身远远抛开,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月稳住身形,停下脚步,看着灰影做完这一切,它甚至没有多看那死去的毒蛇一眼,只是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刻,阿月死寂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虽轻,却真切地荡开了。
一种久违的、被守护的感觉,如同微弱的火星,在她冰冷的心底闪烁了一下。
她开始不再完全排斥这些“追随者”。
有时,她会将自己食物中吃不下的、带着血丝的肉块,随手扔向它们所在的方位。
狼群不会争抢,总是由地位较高的个体先行取用,它们会小心翼翼地靠近,叼起肉块,然后退开到安全的距离享用,喉咙里发出满足而低沉的呜咽,尾巴甚至会极其轻微地摆动一下,那是狼群表达满足和放松的姿态。
更显着的变化,发生在她与整个山林生态系统之间。
有了狼群的陪伴和某种程度上的“护卫”与引导,阿月开始敢于走向山谷更深处,探索那些她之前因身体未愈或心灰意冷而未曾踏足的区域。
她攀上陡峭的岩壁,只为看一眼山顶的景色;她涉过冰冷的溪流,去往对岸未知的丛林。
她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轻盈,如同灵猫,落地无声;动作越来越敏捷,纵跃之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
长期与雪魄狼群生活所训练出的、一度被巨大悲伤压抑的野外生存本能,正在迅速复苏,甚至比以往更加敏锐。
她能通过风中带来的、极其细微的腥膻气辨别出附近有狐狸或獾类出没;能凭借地面上几乎难以察觉的、被翻动过的苔藓和断草判断出野猪群经过的方向和时间;能像真正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月光都难以透过的密林深处,连最警觉的松鸡都不会被惊飞。
她甚至开始尝试着,与这些新的狼群进行一些简单的、超越语言、近乎心灵感应的交流。
一个凝视远方略带探寻的眼神,一个指向某个方向的极其细微的手势,一声模仿狼嚎的、从喉间挤出的、极其简短而富有特定韵律的低吟,狼群似乎都能迅速理解她的意图。
当她流露出想要去溪流上游探索的意向时,灰影会率先走到前面,选择最安全、最便捷的路径引路,并驱赶开可能潜藏的小型危险;当她停下休息,倚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时,狼群会自发地以她为中心散开,占据制高点或隐蔽处,担任起无声的警戒,耳朵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动。
力量,并不仅仅是肉体的强健,更是一种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自由感,一种重新掌握自身命运、不再随波逐流的信心。
在这片属于她的山林中,伴随着这群沉默而忠诚、远比人类简单的伙伴,阿月那被现实无情剥夺、践踏的力量与自由,正在一点点地、顽强地回归。
那一头白发,不再仅仅是悲伤的象征,也逐渐成为了她在这片天地中,独特地位、新生与力量的标志。
她依旧很少说话,仿佛语言的功能已然退化,但那双逐渐褪去灰败之色的眼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冷静、锐利而又带着一丝悲悯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