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雾谷,时光在近乎凝滞的宁静中悄然流淌。
春去夏来,山谷中绿意盎然,蓬勃的生机几乎要满溢出来,溪水因雪山融雪而更加丰沛,潺潺之声不绝于耳,各色野花肆意绽放,点缀在碧草如茵的山坡上,鸟鸣虫嘶交织成自然的乐章。
这里与外界的血火烽烟、权谋倾轧,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被无形屏障隔绝开的世界。
阿月身体的伤势已基本痊愈,断裂的骨骼愈合良好,动作不再僵硬迟缓,甚至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矫健。
她依旧沉默,如同山谷深处一口古井,但那种死寂的、仿佛与世间万物都剥离的麻木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方水土的灵秀气息磨去了些许锋利的边缘。
大自然的磅礴生机,部落族人日复一日、不求回报的、如同对待自家受伤小兽般的质朴善意,如同涓涓细流,虽然缓慢,却持之以恒地浸润着她那因巨大创伤而干涸龟裂的心田。
她开始会在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谷中乳白色的薄雾时,独自走到那条救了她性命的溪流边,久久地凝视着水中自己那满头白发、面容苍白的倒影。
眼神不再完全是空洞和排斥,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或审视的情绪,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陌生的自己。
她会伸出依旧纤细但已恢复力量的手,轻轻触碰冰凉的溪水,感受那真实的、带着生命流动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拨动一下水面,看涟漪一圈圈荡开,扰乱水中的倒影。
芸娘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食物,絮絮叨叨地说着谷中的琐事,谁家新添了丁,哪片林子里的野果熟了,岩伯又猎到了什么稀罕物。
阿月虽然依旧不答话,如同一个沉默的倾听者,但有时会在芸娘说到有趣处时,抬起那双灰败之色渐褪的眼眸,静静地看她一会儿,那眼神里少了几分隔绝,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
一日,岩伯兴致勃勃地扛着一头皮毛油光水滑、极其罕见的银狐来到阿月栖身的洞穴前,他将这珍贵的猎物往地上一放,粗声粗气却难掩得意地喊道:“嘿!白头发的小姑娘,看看岩伯今天的手气!这银狐鬼精得很,追了它三天!这皮毛,多亮!没一点杂色!回头让云娘给你鞣制了,做个围脖,等到冬天山风像刀子的时候,肯定暖和!”
他也不等阿月回应,自顾自地将那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的狐皮塞到阿月手中。
阿月下意识地接过,手指拂过那柔软光滑、如同月华凝集的皮毛,一种久违的、属于猎手评估猎物的本能,让她的手指微微停顿,甚至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满脸络腮胡、眼神亮晶晶的岩伯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嘴角更没有笑意,但岩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咧开大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得更加畅快:“对嘛!这才有点活人气儿!光坐着发呆,好东西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更重要的是,她那源自狼群、深植于血脉骨髓中的野性坚韧与强大生命力,开始真正冲破悲伤的桎梏,发挥作用。
狼性,不仅是面对敌人的凶悍,更是对生存的极致渴望,是对伤痕的自我舔舐与顽强愈合。
极致的悲痛可以暂时击垮她,让她心如死灰,却无法彻底毁灭这源自荒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坚韧本能。
她开始不再整日枯坐在洞穴口或溪边,有时会沿着蜿蜒的溪流慢慢向上游行走,脚步从一开始的虚浮试探,逐渐变得稳健有力。
她会驻足观察林间跳跃嬉戏的松鼠,看着它们为了储备过冬粮食而忙碌奔波;会侧耳倾听远处山峦中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狼群的嚎叫,每当那悠长而野性的嚎叫声随风传入耳中,她眼底那深藏的、与雪魄和过往家园相关的痛楚会被狠狠触动,但紧接着,那痛楚之中,会挣扎着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熟悉感与某种难以割舍的眷恋。
她脖颈上的狼牙项链,不再仅仅是痛苦与失去的信物。
有时在月光皎洁如水的夜晚,她会独自坐在洞穴外那块平坦的大石上,握着那枚冰凉而光滑的狼牙,仰头望着浩瀚无垠的璀璨星空。
星空沉默,却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悲伤与秘密。
她依旧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未来对她而言依旧是一片迷雾,内心依旧被巨大的失落和空茫所笼罩,但那种一心求死、视万物为无光的彻底绝望,正在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退去。
一种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生机,如同在严寒过后,从石缝深处挣扎着钻出的嫩芽,在她那片几近荒芜的心田间,悄然萌发出一点新绿。
她开始重新“感知”这个世界的温度、声音与色彩,尽管这一切都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悲伤的纱幔,但这本身,就是一种灵魂的复苏,是生命本能最伟大的胜利。
苍玄祭司在某次为她仔细检查过身体后,对着忧心忡忡的芸娘和岩伯,捋着长须,露出了一个多月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轻声道:
“山神的白鹿,心口那冻结了太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耐心些,给这孩子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