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的火焰给予了霍昭支撑下去的力量，但他深知，此刻的自己，羽翼已被剪除，身处漩涡中心，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万劫不复，之前的冲动与显露已然付出了惨痛代价。
他需要时间恢复元气，需要暗中积蓄力量，编织罗网。
而最好的保护色，便是继续扮演一个“病重垂危”、“心灰意冷”、对朝廷再无威胁的失势将领。
在饮下赵破奴端来的、以往被他拒绝的汤药后，霍昭开始极其缓慢地、有意识地恢复饮食。
但他依旧拒绝见任何外人，包括朝廷后续派来“探视”实则查探虚实的官员。
行辕内外，依旧刻意维持着那种沉重压抑、药石罔效的氛围，下人们被严令不得多言，仿佛主帅依旧命悬一线，只是在苟延残喘。
不久，朝廷的“安抚”旨意抵达，内容与之前大同小异：嘉奖其“为国除害”（这称号此刻听来无比讽刺），深切“慰问”其病情，同时再次明确，北疆军务由卫将军统筹，霍昭需“安心静养”，几乎等同于正式剥夺其兵权。
这一次，霍昭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不满。
他让赵破奴代他接旨，并亲自口授（由赵破奴执笔）了一封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颓丧凄惶”的谢恩表。
表中称自己“病体沉疴，神思恍惚，恐负圣恩，于国无益，恳请陛下准臣交卸一切军职，归家养病，了此残生”。
他甚至主动交出了手中仅存的一些象征性的印信和兵符，表现得无比恭顺、认命与颓唐，将一个遭受重大打击后一蹶不振的失败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番低姿态，通过监军和其他渠道迅速传回长安，果然让皇帝和一部分朝臣放松了警惕，甚至生出几分“早知如此”的轻蔑。
在许多人看来，霍昭经此情劫与政治打击，已是废人一个，再也构不成威胁了。
这也正合了那些构陷者的心意，他们弹冠相庆，认为终于拔掉了这根眼中钉。
然而，在这“隐忍”与“伪装”的厚重面具之下，复仇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蓄势待发。
霍昭在身体稍有力气、能够支撑短时间密谈后，便避开所有耳目，秘密召见了绝对忠诚的暗卫首领“影”。
在只有他们两人、烛光摇曳的密室内，霍昭褪去了所有的伪装，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病榻上的孱弱。
“影，我们的人，还有多少能动用？联络渠道是否依旧安全？”霍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回主上，”影的身影如同鬼魅，声音毫无波澜，却透着绝对的忠诚，“核心七十二人，未曾散去一兵一卒，皆已按应急预案，转入地下，分散在北疆各处要害及长安城内，联络密码未变，渠道安全。所有人，都在静待主上指令。”
“很好。”霍昭眼中寒光一闪，如同雪亮的刀锋，“启动所有暗线，动用一切储备资源，不惜代价，给我查两件事。”
“第一，乌维此次离间计的全盘谋划，我要知道每一个环节，参与者是谁，证据在哪里，尤其是那几封所谓的‘密信’，来源何在，模仿笔迹者是谁，现在何处！哪怕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揪出来！”
“第二，朝中与之勾结者，除了已知的主和派，还有谁深度参与？是谁在配合乌维散播谣言，是谁在推动陛下下旨逼我去狼谷？我要确凿的、能将其置于死地的证据！记住，是铁证！”
“诺！”影干脆利落地领命，没有任何疑问。
“记住，”霍昭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影，“绝对隐秘，这是第一要务。宁可进度慢，不可行差踏错，打草惊蛇。在拿到足以翻盘的铁证之前，我们依然是‘病重’、‘颓废’、‘不堪再用’的霍昭。要让我们的敌人，继续在他们愚蠢的胜利中沉醉。”
“属下明白！必不负主上所托！”影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示敌以弱，暗中布局。
冠军侯的利刃，已然归鞘，却正在最深的黑暗中，磨砺得更加锋利、更加冰冷，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出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