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青禾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宿醉带来的头痛,被一夜酣眠抚平了大半,只余下一点轻微的钝感。她拥着柔软的被褥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昨夜种种。
逛街,微醺,巷口,以及想着,脸颊不由得又有些发热,她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记忆暂且压下。
起身唤来蘅芜伺候洗漱,问起两位爷,果然早已出门办差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大抵如此。
胤禛和胤祥似乎公务异常繁忙,每日天色未明便已乘车离去,往往要到深更半夜方能踏着露水与月色归来。
青禾晨起时,前院早已空空,晚间安置时,前院还是空空。
起初几日,青禾乐得清闲。或在宅中翻看从京城带来的医书,或拉着蘅芜研究在扬州采购的那些妆品原料,兴致来了,还凭着记忆尝试做过几样前世印象里的江南点心,虽然工具材料不全,倒也做得有模有样,别有一番趣味。
她甚至还抽空去了一趟扬州有名的药市,补充了不少江南特有的药材,有杭菊、浙贝、白术等等,收获颇丰。
然而,这般闲散了五六日后,某日傍晚,青禾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两位爷在外奔波劳碌,这么晚才回来,想必用过晚膳也早该饿了,厨房里留的终究是冷菜。自己好歹顶着个随行侍奉的名头,虽然主要职责是药膳调理,但这样全然袖手,日日安睡,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今天还是别睡得那么早吧,至少等一等主子,在他们深夜归来时奉上一碗热汤,横竖也是份内之事。
用过晚膳后,青禾先去了小厨房,想着看看现有的食材再决定做什么。时已冬月,扬州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冷,但入夜后寒意渐浓,湿冷侵人,没有地龙火炕,只靠炭盆,屋里呆久了手脚都是冰凉的。
宵夜需得是暖胃、易消化,又能驱散寒气的才好。
她心里有了计较,便吩咐蘅芜和厨房帮佣的婆子准备起来。
取半只肥嫩的草鸡斩成小块,用料酒、姜片略腌,泡发一小把本地产的笋干和几朵香菇,切成细丝。再剁些精瘦肉末备用。
她自己则舀了白面,加少许细盐,用温水慢慢和成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又切了细细的姜末、葱花,另剥了几颗饱满的栗子,在炭盆边烤着,待会儿剥出栗仁。
食材准备停当,她又回到自己房中,用热水细细净了手脸,换上了一身暖和又便于活动的家常衣裳。
上身是一件半旧的杏子红缠枝莲纹软缎夹袄,因在室内,未罩坎肩,只在领口处松松系了条玉色绸巾。下身是方便行动的艾绿色细布撒腿裤,裤脚塞在柔软的羊皮小靴里。头发也只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别住,耳边戴了一对小巧的赤金丁香。打扮得既清爽利落,又不失居家的温婉。
收拾妥当,她便搬了个小杌子既能看见小院角门动静又能兼顾灶火的地方,怀里揣了个小手炉,膝上搭了条薄毯,开始静静地等。初步计划是等两位爷一回来,她便现擀面条,现炒浇头,做两碗热腾腾的汤面,快手快脚让他们吃上热乎的,自己便可功成身退,赶紧钻进暖和的被窝。
都冬月十一月中了,南方的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没有地龙火炕,夜里实在难熬。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起初,她还能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翻看几页医书。后来,医书上的字迹在昏黄光线下模糊起来,她便只望着小院中那株叶子落尽的老梅树发呆。
夜空中寒星点点,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更,二更壶里的茶水添了一次又一次,她喝得肚腹暖暖的,眼皮却渐渐沉重起来,只得强打着精神,时不时起身到灶边看看火,或活动一下有些僵冷的腿脚。
终于,在青禾不知第几次抬头望向滴漏,估摸着已近子时之际,角门外传来了车马轱辘声和马蹄嘚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紧接着是角门开启的吱呀声,以及苏培盛的迎候声。
青禾精神一振,立刻从小杌子上站起,因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麻,她略顿了顿,便快步走向灶台。
胤禛和胤祥一前一后走进二门,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尤其是胤禛,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倦色,连披着的玄色斗篷都似乎沾染了夜露的寒重。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么晚厨房这边还亮着灯,更没料到青禾会迎在门口。
“王爷,十三爷。”青禾福身行礼,因久候和寒冷,声音带着点轻微的鼻音,“见二位爷连日辛苦,回来得晚,怕灶上留的饭菜不合口,青禾备了些食材,想着给二位爷做点宵夜垫垫,很快就好。”
胤祥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哎哟,那可真是雪中送炭!我这会儿正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叫呢!还是青禾想得周到!”他一边说,一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胤禛的目光落在青禾身上,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阴影,轻轻蹙了下眉,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菜都备好了,面条现擀,很快的。”青禾说着,已转身回到灶台边,动作利落地掀开醒面布的盖子,将面团取出,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揉搓几下,便用擀面杖熟练地擀开。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面团在她手中听话地变成一张薄厚均匀的大面皮,再叠起,切成粗细一致的面条,抖散开来,根根分明。
另一边,炉灶上的铁锅已烧热,青禾舀入一勺猪油,待油化开冒起轻烟,先将腌好的鸡块倒入,快速滑炒至变色,逼出油脂和香气,然后下入姜末、笋丝、香菇丝一同翻炒,烹入少许黄酒,注入用鸡骨熬好的滚热高汤。
汤水迅速沸腾,奶白色的汤汁翻滚,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青禾将炒好的肉末和剥好的栗仁也放入汤中,加盐调好味,改用文火慢滚着。
这边汤头滚着,那边另起一小锅烧水。
水沸后,青禾将切好的面条抖落下去,用长筷轻轻拨散。待面条煮至八分熟,捞起,分盛入两个青花大瓷碗中。
这时,那边的鸡汤浇头也正好滚得浓香四溢,她将滚烫的浇头连汤带料,均匀地浇在面条上,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热汤一激,葱花的清香混合着鸡汤的醇厚和笋菇的鲜甜,层层叠叠地散发出来,在寒夜里勾得人馋虫大动。
面做好,青禾又快手切了一小碟酱黄瓜,淋上几滴香油,算是清口小菜。
胤禛和胤祥并没有干等着。趁着青禾忙碌的功夫,他们已经各自由贴身太监伺候着在外间简单洗漱,换下了沾着夜露寒气的厚重外袍,穿上轻暖的居家常服。
胤禛是一身石青色暗云纹绉绸长袍,胤祥则换了件宝蓝色细棉布的夹袍,头发松松挽着,面上的疲惫在热毛巾敷过后稍减,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等他们收拾停当来到正房,青禾正好将两碗面并小菜端上桌。碗中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青禾,辛苦你了,这么晚还等着。”胤祥招呼道,自己先不客气地坐下了,拿起筷子,“来来,你也忙活了半天,一起用点?”
青禾连忙摆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十三爷快用吧,青禾不饿,就是困死了。二位爷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了。”
她说着,就准备退下。
胤祥却夹起一筷子浸润了浓汤的面条,吹了吹气,笑道:“急什么?横竖都这个时辰了。再者说,这几日我们在外头可遇到了不少新鲜趣事,你整日闷在宅子里,就不想听一听?”他朝青禾眨了眨眼,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引诱。
青禾闻言,脚步顿住了。
这几日她确实有些闷,虽然自得其乐,但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胤禛胤祥所接触的另一面,并非全无好奇。横竖远在扬州,不像在京城那样规矩森严,似乎听听也无妨?
她犹豫了一下,见胤禛并未出言反对,便爽快答应了:“那青禾再去盛碗面,厨房还有呢。”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很快也端来一海碗面,从善如流地在桌边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
胤祥见她坐下,眼中笑意更深,边吸溜着鲜美滚烫的面条,边真的说起了这几日的见闻。他说话风趣,专挑些不那么紧要却又生动有趣的细节。
“你是没见着,昨日我们去查看一段新修的堤坝,当地一个管河工的小吏,拍着胸脯跟四哥保证,这堤坝坚固无比,‘任它潮来浪打,岿然不动’。”
胤祥模仿着那人的语气,自己先笑了起来,“结果四哥没说什么,只绕着堤坝走了一圈,随手用脚拨了拨坝基的碎石土,那小子脸色就变了。四哥问他,垒坝的碎石为何大小不均,为何棱角尽失,像是从旧料堆里捡来的?用的黏土,为何颜色深浅不一,湿度各异?那小子支支吾吾,汗都下来了。”
“后来才晓得,这厮竟是将修坝的银钱克扣了不少,以次充好。”
青禾听得入神,想象着胤禛沉默着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场景,倒是符合他一贯细致务实的作风。她忍不住瞥了胤禛一眼,他正夹着一块鸡肉在吃,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胤祥说的不是他一般。
胤祥又说起另一桩:“还有前儿个在漕运码头上遇见个老船工,须发皆白了,精神却十分好。跟我们说起运河行船的掌故,什么‘三湾抵一闸’,什么‘看风使舵,观水行船’,头头是道。还拿出他自己画的一张简易河图,上面标注着各处暗流、浅滩、往年决口的位置,比衙门里存档的图册还要详尽明白。”
“四哥当时就让他细细讲了半个时辰,还让苏培盛给了赏钱。那老船工高兴得什么似的,说总算有人肯听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实话了。”
胤祥说着,叹了口气,“底下这些人,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上头未必肯听愿听。”
这些事,虽然胤祥风趣地讲出来,但青禾却能从中窥见地方吏治的积弊、工程管理的疏漏,以及胤禛此行巡查的细致。她听着,偶尔因胤祥生动的描述而抿嘴一笑,或因听到那些弄虚作假的事情而微微蹙眉。
胤禛则一直安静地吃着面,他吃得不算快,但很仔细,汤也喝了不少。热食下肚,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暖,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倦色似乎也被温暖的宵夜驱散了些许。
他很少插话,只偶尔在胤祥说到某些关键处时,抬眼看一下青禾,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暖了,胃里也妥帖了。胤禛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胤祥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喝着面汤。
青禾见他们用完,便起身道:“二位爷用好了?那青禾便收拾了,不打扰爷歇息。”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带着倦意的脸上掠过,道:“嗯,你也早些安置。”
“是。”青禾福了福身,唤蘅芜进来帮忙收拾碗筷,自己则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紧绷的神经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沾枕即眠。
小厨房里,下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熄了灶火,也各自去歇了。胤祥却没有立刻回房,他看着对面静静喝茶的胤禛,脸上惯常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化作沉重。
“四哥,”他低声道,声音里没了方才讲故事时的轻松,“今日那桩盐引的事怕是棘手得很。那些人盘根错节,看来是早有准备,滴水不漏。”
胤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方才片刻的柔和只是错觉。“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寒意,“江南膏腴之地,利益纠缠最深。皇阿玛让我来,未必不是存了敲打之意。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牵涉太广,投鼠忌器,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这几日,他与胤祥明察暗访,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透着积弊与贪婪,让人心头发沉,食不知味。
胤祥看着四哥眉宇间重新聚拢的郁色,想起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饭,今晚若不是青禾等着做了这碗热汤面,他又有意留青禾下来陪着,只怕四哥又是随意扒拉两口便罢。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方才留住了青禾。哪怕只是多坐那么一会儿,哪怕她几乎没说什么话,似乎就能让四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愿意多吃上几口。
“罢了,事需缓图。”胤禛将杯中残茶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今日已晚,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