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的日子一天天往前赶,好像还没怎么觉着,忽地一下子就滑进了四月。
圆明园的景致,青禾日日看,日日也不觉得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是柳枝的嫩黄深了些,墙角的草芽密了些。
可一迈进四月的门槛,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妙手,一夜之间给这园子施了法术,泼洒开满满的鲜妍与生气。
风是真的暖了,软软地拂在脸上,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水也活了,园子里纵横的河道溪流褪去了冬日沉沉的碧色,变得清亮亮的,倒映着刚抽出新叶的垂柳,柳条儿偶尔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最惹眼的是花。
先前还是星星点点的桃杏,此刻已开成了片片烟霞,粉的、白的,热热闹闹挤在枝头,风一过,便扑簌簌落下一阵香雪海。
那几株西府海棠更是开到了极盛,一树树绯红如云,在湛蓝的天幕下灼灼耀目。连她小院墙角那丛不起眼的二月兰,也不知何时蔓延成了一小片浅浅的紫雾,在阳光下静静摇曳。
青禾看着,脑子里便没来由地蹦出那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胤禛最近几乎夜夜都宿在园子里。
前朝后院,千头万绪的麻烦事像缠在一起的乱麻,理不清剪还乱。
畅春园圣驾所在固然紧要,但各方势力耳目众多。王府里福晋侧福晋、阿哥格格以及攀附的属官门人,更是人事纷杂,一句闲话递出去,不知会生出多少是非。
反倒是圆明园规制严谨,人员相对单纯,他说一不二,管控起来容易得多,关起门来能得片刻真正的清净。
再者……胤禛自己心里也明白,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缘由。
在园子里,他觉得自己一日三餐用得格外妥帖。这两个月,案头堆积的文书不见少,西北催饷、江南蠲免、吏部考功、蒙古来使……桩桩件件都耗神费力,与以往一般无二的高强度劳作下来,身上挥之不去的沉郁疲惫竟似乎减轻了些。
夜里虽仍睡得晚,但躺下后不再辗转反侧,晨起时头脑也清明许多。连苏培盛都觑着空子,小心翼翼说过两回:“王爷近来气色瞧着比年前润和了些。”
可见那丫头于食疗养生一道上,确实有些真章。不单是菜式清爽合口,每日随膳悄悄替换的茶饮都是对症下药的巧思。
有时是加了佛手、玫瑰的舒肝解郁茶,有时是用炒焦的粳米、山楂、陈皮煮的消食代饮汤。。她不言不语,只在日常饮食的方寸之间,细致入微地将他因焦虑政务而失衡的内里,一点点往回拨正。
四月里,另一件大事也定了下来。
畅春园传来旨意,圣驾拟于四月中启程往热河行围。旨意里说今年塞外春来早,猎物肥硕,故较往年早些动身,约莫七月便能回銮。
皇阿玛……终究是年纪不饶人了。
早年御驾亲征纵横塞外的雄主,如今也开始顾及车马劳顿,想着早些回京安养。
这日,去热河前的最后一次面圣请训,地点在畅春园的澹宁居。
胤禛早早便起身,特意换了一身庄重的香色江山万代纹暗花缎常服袍,外罩石青色四团龙纹吉服褂,头戴镶东珠的朝冠。这一身既显皇子尊贵,又不至于在平日请安时过于隆重。
他收拾停当,便带着苏培盛和两个侍卫骑马出了圆明园,往西边不远的畅春园去。
畅春园比圆明园更显古朴幽深,康熙帝晚年多居于此。
澹宁居书房里,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淡淡的龙涎香,康熙帝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团寿纹常服,正倚在临窗的炕榻上看一份折子。
见胤禛进来行礼,摆了摆手:“起来吧,这儿没外人,坐。”
父子俩先议的自然是正事。
胤禛将西北大将军王最新呈报的粮草耗用、兵马调动情形,户部筹措的进展,以及四川、陕西两地督抚反馈的难处,条分缕析地禀报了一遍。
他话说得简练,数据却记得极准,利弊分析也清晰透彻。
康熙帝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枯瘦有力的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
“甘肃粮价又涨了?”皇帝皱起眉,“传旨给年羹尧和甘肃巡抚,开仓平粜,务必稳住市价,绝不能让前线将士的粮秣被奸商盘剥!若有不法,从严拿办!”
“儿臣遵旨。”胤禛忙应下,又补充道,“儿臣已行文川陕,令其就近采买一部分军粮,以补漕运之不足,或可稍抑粮价。”
康熙点了点头,面色稍霁,沉吟片刻,又道:“喀尔喀那几个台吉,前几日递了请安折子,话里话外还是想多要些茶叶和绸缎的赏赐。你怎么看?”
胤禛略一思忖,谨慎答道:“皇阿玛圣明,蒙古诸部,应恩威并施。赏赐不妨略厚些,彰显天朝体恤。但可令人传话,说如今朝廷大军正在西北为蒙古各部扫清准噶尔祸患,所需钱粮浩繁,盼其体念朝廷艰难,安心牧守,勿生他念。”
这话既全了皇帝的颜面与怀柔之策,又暗含敲打与提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康熙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归于平淡:“嗯,就按你说的办。这些蒙古王公,心思活络,不可不防,也不可逼得太紧。”
父子二人又议了几件吏部官员迁转、河工银两核销的琐事,康熙似乎有些倦了,将手中的折子搁到一边,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胤禛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殿内一时静默,只闻更漏滴答。
“老四,”康熙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是家常的随意,“朕瞧着你最近脸色倒比年前看着润和了些,眼睛里那股子燥气也少了。可是寻了太医好生调养了?”
胤禛没料到皇阿玛突然问起这个,心头微动:“劳皇阿玛挂心。儿臣并未特意延医。只是近来身边得了个略懂些药膳食补的丫头,日常饮食由她经手调理,许是因此得益。”
“哦?药膳食补?”康熙似乎有了点兴趣,“这倒是个养人的法子。比那些苦药汤子强,看来是个有点见识的丫头。”
“皇阿玛谬赞。她不过是尽本分,琢磨些对症的汤水罢了。”
康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丫头的事,横竖不过是个奴才。
他转而又问了问弘时的功课,又提起京畿近日的雨水,甚至闲话了几句南边新进的春茶味道如何。胤禛一一恭敬应答,言辞谨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康熙露出疲态,轻轻挥了挥手。胤禛知趣,忙起身跪安:“皇阿玛教诲儿臣谨记。还请皇阿玛为天下苍生,务必保重圣体。儿臣告退。”
退出澹宁居,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胤禛心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沉甸甸的。
一代雄主,终究敌不过岁月催逼,老态已无可掩饰。
而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即便皇阿玛已显老迈,那把椅子下涌动的暗流却愈发湍急。老八老九他们何尝有一刻省心?
结党营私,窥探圣意,甚至可能……盼着龙驭上宾的那一日早些到来。他们眼里可有半分人子对父亲的忧惧与心疼?怕只有对至高权柄赤裸裸的渴望吧。
不孝子!
胤禛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陷入掌心。
愤怒,也带着兔死狐悲的苍凉。
他自己又何尝不在这个局中?他忧虑父皇的身体,是真心。他汲汲营营于政务,也是真心。其中的界限连他自己有时也辨不分明。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必须更稳,更强,才能在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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