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才回乾清宫,正月初二,康熙又搬回了苍震门的帐篷里。
帐篷原是皇太后病重时为方便照料搭的,就在宁寿宫边上。后来皇太后崩逝,灵柩停在那里,康熙便不肯远离。如今太后梓宫仍在宁寿宫,他就还在帐篷里住着,离得近些,心里踏实。
宫里人都说,万岁爷这份孝心,真是难得。
正月初四,宫里传出消息:皇上因为皇太后去世,太过于悲痛,腿脚有点不大爽利,右足比左足消瘦,走路也有些吃力。太医看了说是旧疾,需要好生将养。于是圣上定在初六去汤泉,从畅春园出发。
这次因为是去养病,轻车简从,没带皇子。
初六,万岁爷一离京,京城的氛围立刻松了一丝丝。不是不敬,实在是皇上在时,那股子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虽还在国丧期,但至少没那么紧绷了。
雍亲王也是这时到的圆明园。
对外说是皇太后崩逝,王爷悲痛不已,病倒了,需到园子里静养,为皇太后祈福。这话真假参半:悲痛是真的,祈福也是真的,至于病没病谁也不敢问。
王爷一到园子,差事就不能像前阵子那么松散了。
虽还是正月里,冰天雪地的,但大棚里的活计不能停。国丧期间,王爷守礼,以吃素为主。那些新鲜时蔬,诸如小白菜、菠菜、豌豆苗,都得日日供应,不能断。
青禾忙得脚不沾地。
她现在基本是菜圃的主力了。想当初刚到怀柔庄子时,她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如今已经是个十足十的农民了。
她脑袋好,学得快,还常有些新奇想法。比如把菜畦分片管理,每片专人负责,月底看长势评优劣。又比如在暖棚里挂简易温度计,是她自己用水和竹管制的那种。
(怕大家有点不理解啥是简易温度计,介绍一下:
1 用一个小玻璃瓶子装水,水中加入植物染料比如红花。
2 密封瓶子,在瓶塞上插入一根竹管,通过观察竹管的水位来判断温度。其实用玻璃管子是最方便的,但是清朝玻璃厂的工艺受限,要买到细细的玻璃管子应该是不容易的。
3 好在大棚的温度只需要知道个大概,可以在竹管的某一个高度(比如室温25c时对应的水位)上刻小洞,温度到了一定阈值,水从竹管溢出,说明室温已经超过25c了。
虽然整体很是粗糙,但基本能看个大概。温度低了就添炭,高了就通风。
孙嫲嫲对她很是器重,有什么事都来问她的意见。
“青禾,你看这茬菠菜是不是能收了?”孙嫲嫲蹲在地头,指着绿油油的菜叶。
青禾也蹲下,掐了片叶子看看:“再等两天吧,今儿个初七,初九收正好。大厨房那边要得急么?”
“倒不急,就是问问。”孙嫲嫲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这分片管着的法子挺好,那几个总爱偷奸耍滑的小太监干活都比往日上心了。”
青禾笑笑:“我也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些,也是本事。”两人说着话,往暖棚外走。
正月里的园子,积雪未化,一片素白。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时候一个角度不对,能把人的眼睛给闪瞎。远处澹泊宁静那边,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是王爷住进去了。
“王爷这阵子心情不大好,”孙嫲嫲压低声音,“皇太后的事是一桩,朝里怕是还有别的。你当差仔细些,别触了霉头。”
“我晓得的。”青禾点头。
回到值房,采薇已经等着了,青薇堂最近运转得还算顺畅,正月里买胭脂水粉的人也不多,基本上在年前都备齐了。她今儿就没去青薇堂,陪着青禾到园子里,说是好久都没陪姑娘来当差了,姑娘一个人肯定累得紧。
“姑娘试试这个,”采薇递过一个小罐,“加了枇杷叶和紫草,修护裂口特别好。我看姑娘手上都有冻疮了。”
青禾接过来,挖了点抹上。膏体细腻,抹开凉丝丝的。
“铺子里怎么样?”
“好着呢,”采薇脸上带笑,“虽说是国丧,不能大肆卖胭脂,但润肤膏、护手霜这些,买的人还是不少。都说冬日里干,离不了。”
“那就好,你也别太累,该歇就歇。那几个新来的丫头,用得还顺手么?”
“顺手,都是勤快人。”
“一会你先回去吧,我估计还得去趟大厨房呢。天冷,你早点回去。”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喊:“青禾姑娘,孙嫲嫲让去大厨房一趟,商量明日供菜的清单。”
“来了。”
大厨房里热气蒸腾。刘婆子正和几个厨娘对着单子,见青禾进来,忙招呼:“姑娘来得正好,看看这些菜,明日可能供上?”
单子上列着:清炒菠菜、上汤豌豆苗、素烧豆腐、香菇菜心,还有一道冬瓜盅。
青禾看了看:“菠菜和豌豆苗都有,豌豆苗倒是今儿就能收,菠菜得等两天,换成小白菜可以吗?香菇得用干的,库里应该有。冬瓜咱们园子里没种这个,得外头采买。”
“冬瓜我让人去买,”刘婆子记下,“那小白菜和豌豆苗,姑娘看着安排,要最新鲜的。”
“好。”
冬天天黑得早,从大厨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园子里点起了灯笼,在寒风里摇晃。
青禾裹紧斗篷,往菜圃走。她得去把明日要收的菜划出来,明儿一早太监们来收,不能耽误。
到了暖棚,里面点了蜡烛,一支支插在棚里。烛光昏黄,照着绿油油的菜畦。
她蹲下身,一畦畦看过去。看完出来手都冻僵了,她搓了搓手,想起采薇给的护手霜,又挖了点抹上。看完菜畦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踩着冻硬了的雪地,匆匆往园子外头走。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雪地里反着一点月光,白惨惨的。她裹紧了斗篷,深一脚浅一脚的,只想快点回家。
该死的天气,冻得她手脚发麻,肚子也空,想着回去让宋妈妈煮碗热汤面,放点白菜豆腐,热热地吃下去才好。
边走边想,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来清朝十年了。好像刚适应了这里的四季轮转,一年就又到头了。春天种菜,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守着暖棚。
周而复始。
不知不觉走过湖边的小路。这里白天景致好,晚上却黑得很。湖面结了冰,上头还盖着雪,月光照上去幽幽地泛着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踩雪的咯吱声。
因为路熟,她倒也不怕,只低头赶路。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急的动静,青禾浑身的鸡皮疙瘩斗起来了,以为是有什么狸猫之类的野兽,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大的力道就狠狠撞在她背上!
她整个人往前飞扑出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短促的惊呼。下一秒,身子就重重砸在湖面的冰层上。
“咔嚓——”
是冰裂的声音,还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刺骨的寒冷瞬间淹没了她。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耳朵,眼睛。棉袄吸了水,沉得像石头,拽着她往下坠。
青禾拼命挣扎,手脚却使不上力。刚才那一下撞得太狠,肋骨应该断了,此刻胸口闷痛得让她眼前发黑。她试图划水,可棉袄棉裤浸透了水,根本动不了。
冰水呛进气管,火辣辣地疼。她张着嘴想呼吸,却灌进更多水。身子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念头是:谁推的我?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她。她像是沉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里,一会儿是现代医院的消毒水味,一会儿是清朝菜圃的泥土气。耳边嗡嗡响,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却听不清。
身子很重,又很轻。肺里火辣辣地疼。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昏黄的烛光,晃得她眼睛生疼。她只得用力地眨了眨眼,试图用眼泪将滞涩感带走,过了好半天才看清眼前是陌生的帐子顶,深蓝色的绸面绣着云纹。
这是哪儿?
她想动,身子却像被碾过一样,哪儿都疼。尤其是胸口,呼吸一下都扯着痛。
“醒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旁边响起,青禾艰难地转过头。
胤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石青色常服,脸色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王王爷”青禾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还带着水呛过的嘶声。应该是呛了水了,这里消炎条件不好,会不会吸入性肺炎?
“别说话。”胤禛站起身,朝外间道,“把药端来。”
很快有一个丫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胤禛接过,在床边坐下:“能自己喝么?”
青禾试着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没力气,胸腔也疼得厉害,坏了,肋骨应该断了,这里没有固定条件,可怎么办?
胤禛见状,皱了皱眉,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把药碗递到她嘴边。药很苦,青禾皱着眉小口喝着。喝完了,胤禛把碗递给苏培盛,又拿了块帕子递给她。
青禾擦了擦嘴,脑子还是昏沉的。她环顾四周:这是个陌生的屋子,陈设简单,但用料讲究。看规制好像是园子里某个厢房?
“你落水了,”胤禛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园子的嫲嫲发现了,喊人把你捞了上来。”
“谁?”她哑着嗓子问。
胤禛看着她,烛光在他眼里跳动:“没看清,嫲嫲说只看见你掉进冰窟窿,没见着别人。”
是意外?
“你好生歇着,太医来看过了,说寒气入体,需静养几日。园子里的差事先不用管。”
“谢王爷”青禾想下床行礼,被他按住了。
“躺着吧。”胤禛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这几日就住这儿。”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苏培盛跟上去,轻轻带上门,屋里又静下来。
青禾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帐顶的云纹,脑子里乱糟糟的。是谁要她的命?她得罪了谁?
想着想着,药劲上来了,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睡过去前,她听见外头隐约的说话声,是胤禛在吩咐什么:“查。园子里每个人,主子奴才,都给爷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