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对亲情的可笑期待,在沈擎这顽固而充满憎恶的咆哮中,彻底湮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母妃的早逝,边关的风霜,一次次暗中的冷箭,今日殿上的杀局……所有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最终凝结为冰冷的决断。
他抬起手中的枪,枪口稳稳对准沈擎,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我敢不敢。”
“砰!”
枪声再响,并非打向头颅,而是精准地击中了沈擎的右肩。
沈擎浑身一震,龙袍肩部瞬间被暗红浸透,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瘫坐回龙椅,脸上嚣张的怒意被痛苦的扭曲和难以置信的愕然取代。
他真敢!这个逆子真敢朝杀自己!
“你……你这逆子!”沈擎疼得冷汗直流,却仍强撑着,嘶哑吼道,“今日就算你把你老子打死……朕……朕也绝不会写那个退位诏书!你休想名正言顺!”
燕景骁见状,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道,必须彻底击溃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他不再多言,手中那杆更显修长凌厉的步枪随意一转,甚至未曾仔细瞄准。
“砰!”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跪在文官队列前列、一名方才曾附和太子最为积极的户部侍郎,额间骤然出现一个血洞,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鲜血脑浆缓缓流出。
殿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燕景骁冰冷的目光如剃刀般扫过簌簌发抖的群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字字砸在众人心头:
“都听着。皇上年迈体衰,太子重伤失德,二皇子暴毙。国不可一日无君,三殿下仁德英武,当承大统。”
他顿了顿,枪口微微移动,所及之处,大臣们无不魂飞魄散,“现在,全部跪下,恳请皇上为江山社稷计,写下退位诏书,禅位于三殿下。我数三声,还站着的人……便与这逆党同罪,试试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我的‘神器’子弹硬。”
“一。”
话音未落,只听得“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
方才还有些犹豫、或吓得腿软动弹不得的大臣们,此刻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什么君臣纲常,什么太子党、保皇派,在眼前这毫不讲理、瞬息夺命的死亡威胁下,统统化为乌有。
不过眨眼功夫,满殿朱紫,黑压压地跪倒一片,许多人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中大多数人,今日清晨上朝时,想的不过是年关赏赐、宴会排位,或是琢磨着如何在新年伊始讨好太子,何曾想过会卷入如此血腥的宫变,直面如此诡异的杀人利器,在金銮殿上被迫做出这等抉择。
保命要紧!这是所有人心头唯一的念头。
寂静中,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出了第一句:“臣……臣恳请皇上……为天下苍生计……退位休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加入,很快便汇成一片混乱而哀切的声浪,回荡在空旷又血腥的大殿中:
“臣附议!请皇上退位!”
“三殿下文韬武略……乃……乃天命所归啊!”
“请皇上赐下诏书!”
“臣等恳请三殿下早登大宝,以安民心!”
声音参差不齐,充满了恐惧、惶惑,还有一丝急于撇清关系的迫切。
他们伏在地上,不敢看龙椅上血流不止、面如死灰的皇帝,也不敢看持枪而立、宛若杀神的三皇子,只能将无尽的惊恐和荒谬感埋入金砖的缝隙里。
殿外风雪呼啸,仿佛在为旧时代的挣扎送葬,也为新时代的残酷诞生奏响序曲。
沈砚之立于御座之前,身影被殿内晃动的烛火拉长,覆盖了那一片匍匐的臣工,也覆盖了他亲生父亲痛苦而怨毒的目光。
就在这一片混杂着恐惧与逢迎的哀求声中,侧殿的沉重大门被无声推开。
今晚久未露面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淮安,双手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垂眸敛目,稳步走入这片血腥弥漫的大殿。托盘上,御用的金笺、朱墨、玉笔,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仿佛对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匍匐的群臣,来到御座阶下,先是对持枪而立的沈砚之微微躬身,随后转向龙椅上肩头染血、面色灰败的沈擎。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穿透力,在这死寂的殿中异常清晰:“皇上,笔墨备好了。为了大靖的万里河山,为了不再徒增无谓的杀孽,您……该退位了。”
沈擎猛地抬头,因失血和疼痛而模糊的视线死死钉在王淮安脸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更有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滔天怒火:“王淮安!连你也……背叛朕?!”
这位伺候了他近三十年的老太监,此刻的平静比沈砚之的枪口更让他心寒。
王淮安缓缓摇头,脸上并无惶恐,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然:“皇上,老奴不曾背叛。老奴侍奉的是大靖江山,是沈氏社稷。正是因着这份忠心,老奴才不忍心,再看这祖宗基业……”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内惨状,又落回沈擎脸上,语气加重,“再看这祖宗基业,因一己之私、父子相残而继续凋零动荡。皇上,您就……顺了天意民心,禅位给三殿下吧。这是唯一能止住今日血光的路了。”
“皇上!皇上!” 皇后温氏此刻再也顾不得许多,扑到龙椅旁,抓住沈擎未受伤的左臂,泪如雨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答应了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承渊血流干而死在这里!他是我们的儿子,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
她瞥了一眼远处昏死过去、肩膀仍在渗血的太子,眼中是真切的恐惧与母性的绝望。
沈擎嘴唇哆嗦着,瞪着皇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温家……你们温家不是……”
皇后快速打断他,借着擦泪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活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