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颜真卿再次开口:“探寻历史长河,尤其是试图接触其更深处、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支流’或‘被掩盖层’,绝非易事。长河污浊,危险重重,寻常七阶深入亦是九死一生。不过……”
他话锋一转,斗笠微微抬起,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片巍峨山脉:“华夏崐仑,乃万山之祖,神话源流之地,亦是上古先民祭祀、沟通天地之所在。传说,崐仑深处,有登天之梯,有通幽之径。我显化此世之后多次打探消息,据传在历史长河尚未如此污浊显化之时,崐仑山便偶有古老气息泄露,时空异常频发,仿佛那里是现实壁垒最为薄弱之处,与过往、与某些更深层的存在……联系最为紧密。”
“如今,污染弥漫,崐仑更是首当其冲,成了重灾区,时空结构愈发脆弱紊乱。自你斩杀曹操与孙权之后,‘玉皇’自长河中走出,盘踞崐仑,借天道烘炉虚影侵蚀现实,恐怕也与此地特殊不无关系。”
“老朽以为,若阁下欲探寻长河之秘,查找归家之径,崐仑最为合适。风险固然有,但那‘玉皇’盘踞,对阁下而言,或许……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阻碍,反是清理了道路,方便阁下行事。”
然而,馀烬那淡漠的金色眼眸,只是平静地扫了颜真卿一眼。
老东西,心思不少。
想借本帝之手,除去盘踞崐仑的“玉皇”,为华夏拔掉这根最危险的钉子?
顺便,或许还想看看本帝与“玉皇”交手,能探出多少虚实。
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青帝和宁天涯心知肚明,这是驱虎吞狼之计。
但他们无法反驳,甚至内心深处也带着一丝期盼,如果馀烬真能解决“玉皇”,对华夏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们同样忐忑,这位深不可测又心思难料的大帝,会甘愿被“利用”吗?
就在这微妙时刻,沉馀笙开口说道:“此事,恐怕只能从长计议。”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颜真卿:“颜老前辈,您的好意,我们心领。崐仑之事,确有可能。但前辈应当知晓,大帝先前出手,已是损耗甚巨。斩灭那两尊携病界之威的王级,岂是易与?此刻,他需要的是静养恢复,而非再赴险地,与那盘踞崐仑、执掌天道烘炉的未知皇级存在争锋。”
沉馀笙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她满脸担忧,眼神诚恳。
但她的内心,却是一片漠然。
她是有一腔救世热血,可她不是傻子,更不是热血上头就盲目行事的蠢货。
前世她能登临九阶,在末日挣扎求生,最终还能抓住一线生机逆天重生,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和天赋,更有洞察时势、权衡利弊的冷静头脑。
颜真卿那点心思,她岂能看不出来?
什么崐仑历史气息最浓,什么时空异常最易接触长河……
当然,这话或许不假。
但颜真卿他们最主要的动机,恐怕还是想借馀烬这把锋锐无匹、却又来历不明的“刀”,去斩了盘踞崐仑的“玉皇”!
原因很简单。
如今华夏,明面上能与“玉皇”一战的,恐怕只有同为历史长河中走出、且状态诡异的颜真卿。
可颜真卿自己都说了,他是靠“幽冥蓑”和异果力量强撑的“活死人”,状态极不稳定。
他若与“玉皇”死磕,最好的结果可能是同归于尽,最坏的结果,就是他陨落,而“玉皇”重伤。
无论哪种,对华夏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颜真卿一死,华夏就失去了唯一的顶级战力坐镇,如何应对外部虎视眈眈的列强和境内此起彼伏的病界爆发?
尤其是崐仑那“玉皇”,若在颜真卿死后彻底失控,炼化范围扩大,死的就不止是崐仑一地之人,恐怕大半个华夏都要沦为死域!
那将是亿万生灵涂炭!
所以,最好的局面,就是有一个足够强、又不是“自己人”的存在,去和“玉皇”拼个你死我活。
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坐收渔利,至少能极大地缓解压力。
馀烬,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驱虎吞狼,一石数鸟。
这算盘,打得整个第九区都听得见了。
沉馀笙看得透彻。
她更清楚馀烬的真实状态极度糟糕。
馀烬告诉过她,现在能动用的力量,也就五阶到六阶左右,斩灭曹操孙权,靠的是境界碾压和对“道”的运用取巧,是真正的“四两拨千斤”,但消耗的心神和加剧的道伤却是实打实的。
现在的馀烬,动一动都牵扯道伤,急需静养和恢复资源,根本不宜再与同级别甚至更强的存在动手。
世人或许会因那一剑的辉煌,而将馀烬视为可以随时动用的“终极武器”或“救世主”。
但沉馀笙绝不会这么想。
那一剑,是情势所迫下的不得已,是馀烬对她这个“契约者”困境的回应,也让她真切体会到了何为“力量皆有代价”。
馀烬教会她的,不仅仅是呼吸法和变强的可能,更有这份沉甸甸的、关于力量与责任、索取与付出的清醒认知。
馀烬是扭转命运、对抗末日的唯一希望与最大变量,这不假。
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是传道授业者,是她如今认可的、休戚与共的伙伴。
她需要他的力量,但绝不愿将这力量视为可以肆意挥霍的工具。
因此,她绝不会再象之前那样,轻易将馀烬推到台前,去解决所有难题。
尤其是面对恐怖的“玉皇”,在馀烬明显需要休养的当下,她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保护馀烬,如何为他争取恢复的时间和资源,
而不是想着如何“利用”他去解决强敌。
有些担子,该自己扛起来的,就必须自己扛。
有些路,需要自己先走一段。
若事事依赖馀烬出头,那她沉馀笙重生一世的意义何在?
她又凭什么去改变那既定的、残酷的未来?
她改变世界的希望,不能创建在透支伙伴生命本源的基础上。
馀烬是底牌,是支柱,但绝不能是随意打出的“枪”。
她的责任,就是在他恢复之前,守护好这张底牌,并让自己尽快成长到,有资格与他并肩面对更强大风浪的那一天。
“小子。”
就在此时,馀烬开口了。
小子?
这个称呼,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颜真卿斗笠下的阴影似乎也波动了一下。
他活了……不,他存在了一千两百多年,虽然大部分时间浑噩,但自有意识起,何曾被人如此称呼过?
沉馀笙也愕然回头,看向馀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