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前辈,”
沉馀笙看向青帝,语气平静,“大帝说……您这两件物事,他收下了,算是……一点零碎。”
青帝闻言,心中一松,看来是收下了,那见面应该……他正要举步向前。
“但是,”
沉馀笙下一句话,让他刚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大帝还说,此等‘诚意’……不够。不足深谈。”
“不够?!”
青帝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愕然之色难以掩饰。
他堂堂七阶王级,拿出的两件压箱底的七阶灵物,对方收了,却说“诚意不够”?
这馀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这两样东西,放在外面足以让无数六阶巅峰抢破头,甚至引发外国的王级间的争斗!
在他口中,竟只是“零碎”?
还“不够”?
宁天涯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这还叫不够?那什么才叫够?
难道要八阶,甚至传说中的九阶神物?
沉馀笙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她自己也心中腹诽,馀烬这家伙,敲竹杠的手段是真黑。
但她也清楚,馀烬的眼界根本不是此界之人能想象的。
她之前进入书房,将两件宝物呈上时,馀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然后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凡木朽果,灵气驳杂,道韵浅薄。聊胜于无,可作柴薪。”
听得沉馀笙都替青帝肉疼。
然后,馀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楼板,落在了楼下某处,补充道:“楼下那蓑衣老儿身上,倒有件沾了点‘旧’气的破烂儿,比这强些。让他拿那个来换。”
沉馀笙当时心中就是一跳。馀烬竟然能隔着这么远,看穿蓑衣翁身上有“旧物”?
还精准地评价“比这强些”?
这份感知力,简直恐怖。
至于“破烂儿”这个评价……沉馀笙已经麻木了,在馀烬眼里,估计这世上也没多少东西不是“破烂儿”。
此刻,面对青帝的愕然与宁天涯的震惊,沉馀笙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自从到来后,便一直沉默的蓑笠翁。
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青帝和宁天涯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蓑笠翁。
两人心中俱是震动。
难道……这位深不可测的蓑衣老前辈身上,有比“乙木长生枝”和“巽风雷纹果”更珍贵、更能入馀烬法眼的“诚意”?
蓑笠翁似乎轻笑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似乎无法完全遮掩他此刻投向小楼方向的“目光”。
他仿佛“看”到了楼上那个静坐的身影。
“呵……”
蓑笠翁沙哑地开口,“阁下眼界超凡,俗物自是难入法眼。老朽这残躯朽骨,在这世间飘零太久,身上能称得上‘物件’的,也就只有这点……沾染了旧时代气运,却也逃不过宿命纠缠的‘旧物’了。”
说着,他那只枯瘦如老树根须的手,从破旧蓑衣那不起眼的内衬深处,珍而重之地,缓缓取出一物。
那并非光华璀灿的灵丹妙药,也非杀气冲霄的神兵利器。
而是一截……长度不过半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黯、近乎死寂的暗沉紫黑色的木杖残段。
木杖本身看似平平无奇,木质纹理细密却扭曲,一端有明显的断裂茬口,另一端则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灼烧痕迹,仿佛曾被投入烈火,却又未能彻底焚毁。
其表面甚至布满了细小的、如同被虫豸啃噬过的孔洞与细微裂痕,透着一股行将就木、摇摇欲坠的衰败感。
随即,一股诡异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木杖表面,那些扭曲的木质纹理深处,竟有极其黯淡、断断续续的惨金色微光如同垂死挣扎般流转,勾勒出模糊的、充满了辉煌庄严却又扭曲破碎的古老云纹与瑞兽图案。
与此同时,一股清冽隽永、仿佛能涤荡心灵的千年古刹香火气息,与另一股极度精纯、充满浩然正气的古老文运之气,自木杖中散发出来。
但!
就在这令人心静神宁的香火与文气之下,更深处,还死死缠绕着一丝绝望与不祥的诡异气息!
“这是……!”
青帝脸色骤变,瞳孔急剧收缩!
以他七阶王级的见识与感知,瞬间感受到了这截残杖上极端矛盾与危险的特质!
他认出了那木料质地与残存纹饰的风格,那是盛唐宫廷与顶级寺庙才可能使用的极品紫檀,且工艺超凡。
那香火与文运气息,精纯得不可思议,显然是历经了漫长岁月、无数纯净信仰的供奉与浸润,方能形成。
可那不祥气息……这截木杖,似乎曾在历史长河中浸泡了漫长岁月!
蓑笠翁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怜惜与沉重的复杂情绪,轻轻抚过木杖上那圈焦黑的灼痕,又拂过那些细微的孔洞,沙哑道:“不错。此物本是唐时,长安大慈恩寺大雁塔内,供奉的一柄紫檀描金嵌宝讲经禅杖的杖身残段。曾受历代高僧大德持诵,帝王公卿供奉,沾染了盛唐最为鼎盛、纯净的佛门愿力与人文气运,可镇心魔,养神魂,抵御外邪。”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沉重。
“然而,安史之乱……长安陷落,大慈恩寺亦遭焚灭。此杖……未能幸免。它见证了盛世的崩塌,沾染了王朝末路的悲怆与死气。更在后来……随着历史的车轮无可阻挡地滑向既定的终局,它在无尽的沉浮中,被动地触碰、浸染了历史长河的诡异。”
“如今,它既是承载了最后纯净愿力与文运的遗珍,却也成为了不祥之物。其中的愿力与文气,对稳定神魂、抚平道伤或有奇效,甚至能暂时隔绝此世日益浓郁的历史浊气。”
蓑笠翁抬起那双平静的眼眸,通过斗笠阴影,仿佛能看穿小楼,直视馀烬。
“但,吸收它,亦意味着……可能会接触到那丝源自历史尽头的不祥。福祸相依,利弊参半。”
沉馀笙眉头紧锁。
承载着极致纯净愿力与文运的遗珍,却同时被历史终末的不祥气息缠绕?!
难怪馀烬会说“比青帝的强些”,这玩意的层次和诡异程度,确实远超普通灵物!
不过沉馀笙毕竟是重生者,见过大世面,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接过了这截沉甸甸的木杖残段。
“前辈稍候,晚辈……即刻通禀。”
沉馀笙转身再次进入小楼。
这一次,她在楼内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前两次要长得多。
楼外的青帝和宁天涯,心情更加忐忑复杂。
他们既期待这诡异的诚意能打动馀烬,又隐隐担忧那不祥的气息会引发何种不可测的变量。
蓑笠翁依旧静立,只是那微微仰起的斗笠下,阴影似乎更加幽深了。
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
“吱呀!”
小楼的门,第三次被推开。
沉馀笙侧身让开:“大帝……请三位上楼一叙。”
青帝和宁天涯跟着气息依旧古井无波的蓑笠翁,迈步走进了小楼。
三人沿着楼梯上楼,来到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沉馀笙轻轻推开。
书房内的景象,映入三人眼帘。
只见馀烬依旧盘膝坐于床上,双眸微阖,似在调息。
他依旧白衣胜雪,黑发如瀑,容颜完美得不似此世之人。
但此刻,他周身那原本内敛的气息,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在他那如玉的肌肤之下,无数暗金色的裂痕依旧清淅可见,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缓慢吸收着灵气。
在他身前的地板上,青帝的“乙木长生枝”和“巽风雷纹果”已然灵气尽失,彻底枯萎。
而蓑笠翁给的那截唐代禅杖残段,纯净的香火愿力与文运之气也几乎感应不到了,仿佛被彻底抽取一空。
诡异气息似乎被馀烬抿灭了?
蓑笠翁的目光斗笠下的阴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青帝和宁天涯更是心神剧震,看向馀烬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难以置信。
吸收愿力文气也就罢了……
连那种来自历史长河中的不祥气息,他都能处理?!
这位馀烬的手段,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