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航行的第七天。
按照原计划,此刻应该进行一次高带宽量子通信,与地球进行最后的数据同步和状态确认,然后彻底转入静默航行。但一个来自“基石”(赵岩)的、标注为最高优先级的延迟信息包,打乱了这个流程。
信息包很小,经过重重压缩和加密,解锁后,只有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和一段经过处理的、背景嘈杂的音频。
文字信息来自赵岩:
【情况急变。‘收割者’监控网络活动加剧,有向太阳系内层收缩迹象。投降派‘洁净终结者’极端分支引发大规模冲突,攻击‘远航者’建造设施。‘磐石’基地位置可能已暴露。最后一次实时画面传输,经‘熵减基金会’残留网络转发。建议你们……最后看一眼。】
信息包内附的时间戳是两天前。考虑到距离造成的通讯延迟,这意味着地球上发生的事情,实际可能发生在四到五天前。
南曦、顾渊、李锐,以及被紧急呼叫到舰桥的王大锤(投影)和艾莎的意识接口,围在主屏幕前。
“播放音频和视频。”南曦的声音很平静,但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音频先被播放出来。那是一段经过降噪和频率增强的、来自地球近地轨道某个秘密监听站的数据流。
起初是杂乱的电波噪音,人类的通讯频道里充满了恐慌、命令和断续的哭泣。然后,一个尖锐的、并非来自任何人类设备的、仿佛金属撕裂又像冰川摩擦的诡异频率突兀地切入,瞬间压制了所有其他声音。
“是‘收割者’的扫描频率特征,”王大锤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冰冷的确认,“与‘潜航者’号最后记录的数据高度吻合。它们在‘聚焦’。”
音频里,人类的声音在那种非人频率的压迫下,迅速减弱、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背景中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整个空间结构在呻吟的低沉嗡鸣。
接着,视频被播放出来。
画面来自多个来源的碎片拼接,抖动剧烈,充满雪花和干扰条纹。可以看到地球的弧线,蔚蓝而美丽。但在地球周围的轨道上,一些东西正在“显现”。
不是实体舰船的出现。是空间本身在扭曲。轨道上的空间站、卫星、甚至一片小型的太空垃圾场区域,其背景的星空像被无形的力量揉皱,光线发生诡异的折射和断裂。那些区域内部的物体——无论是“远航者”号的部分组件,还是投降派设立的信号中继站——都在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分解。不是爆炸,不是融化,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或者像素点被从一幅画面上逐个擦除,无声无息,迅速而彻底。
其中一段画面捕捉到了月球轨道附近,正在组装中的“远航者”号主体框架。那宏伟的银色结构在无形的力量下,从一端开始“雾化”,变成一片稀薄的、闪着微光的粒子云,然后被周围的扭曲空间吸收、抹平。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删除”。
最后一段相对清晰的画面,来自地球同步轨道一个尚未被波及的观测平台。镜头对准了地球的夜半球。
原本应该灯火璀璨的大陆轮廓,正在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不是停电的那种黑暗。是更深邃的、仿佛连光本身都被抽走的“空洞”。从东亚沿海开始,那代表人类文明存在的光之地毯,如同被滴上浓墨,迅速被侵染、吞噬。城市的光芒不是渐暗,是直接消失,留下比海洋和荒野更漆黑的、不自然的斑块。这些斑块在地球表面蔓延,像某种贪婪的霉菌,吞噬着光的生命。
美洲、欧洲、非洲……人类数千年来点亮的光点,引以为傲的文明痕迹,在几分钟的视频快进中,成片成片地归于死寂。只有南极洲和少数偏远地区,还残留着一些微不足道的、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的微弱光斑。
视频的最后一帧,定格在地球的完整画面。那已不再是熟悉的蓝色星球。它变成了一颗点缀着零星光点(或许是自然火灾或极光?)的、大部分区域沉入绝对黑暗的陌生天体。海洋依旧反射着星光,但那星光下的大陆,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无言的轮廓。
视频结束。
舰桥里陷入了比深空更寒冷的死寂。只有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循环声,以及每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伊娃(艺术家)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老周(历史学家)扶住了控制台,手指深深掐进合成材料的边缘,脸色灰败。张锋(陆战队长)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顾渊闭上眼睛,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的意识场在视频播放时就已不由自主地张开,此刻,仿佛有亿万生灵最后的恐惧、绝望、困惑、以及对生的无尽留恋化作无声的尖啸,跨越光年的距离,狠狠撞进他的感知。那不是清晰的画面,是纯粹的情绪海啸,足以将任何清醒的意识拍碎在名为“终结”的礁石上。
南曦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屏幕上那颗黑暗的地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冻结、碎裂,然后又迅速被更坚硬的东西填充、覆盖。她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已经松开了,只是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分析结果。”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金属。
王大锤的投影数据流平稳地闪烁着,似乎未受情绪影响:“根据画面中空间扭曲的速率、光湮灭的模式、以及音频中‘收割者’频率的强度与调制方式分析,太阳系正在遭受系统性的‘格式化’处理。处理方式与历史记录中被‘收割’文明的情况高度一致,但进程似乎因人类文明的近期活动(包括我们的逃亡计划、投降尝试以及……本船的建造与启航)而有所加速。”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远航者’号主体结构确认被抹除。人工光源湮灭率预估超过997。‘磐石’基地及‘熵减基金会’主要设施信号已全部消失。赵岩先生最后信息发出后,无后续联络。综合判断,地球人类文明有组织抵抗及作为整体文明存在的迹象,已基本终止。”
“基本终止……”李锐重复着这个词,声音空洞,“就是说……还没死绝?那些光点……”
“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极小规模的幸存者,或自动化设施残存,”王大锤回答,“但其规模和能力,已不足以构成‘收割者’定义下的‘文明’。他们或许会被忽略,或许会在后续清理中被抹除。从任务角度,地球已不再能作为有效后方或信息源存在。”
事实被冰冷地陈述出来。
他们离开了仅仅七天。他们的家园,那个承载了所有记忆、爱恨、历史和可能性的蓝色星球,已经在他们身后,被按下了删除键。
他们成为了真正的孤儿。宇宙中最后的、带有“人类”标签的漂流瓶。瓶子里装着五十个灵魂,一些非人盟友,和一点点来自灰烬的、不知是否有意义的“疑问”。
顾渊终于从情绪冲击中缓过一丝气,他睁开眼睛,眼眶通红,但眼神里有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清明。他看向南曦:“舰长……”
南曦抬起手,打断了他。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舰桥里冰冷、富含氧气的空气,连同那份沉重的绝望一起,吸入肺腑,碾碎,消化。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舰桥上的所有人,也通过内部广播,面向全船每一个乘员。
“我们刚刚目睹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万丈冰渊,“是我们离开时就知道可能发生,却一直不愿相信会这么快发生的……结局。”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或泪流满面的脸。
“地球,我们的家园,人类文明的摇篮……沉默了。”
“我们失去了后方,失去了归处,也失去了……来处。”
“从现在起,我们航行的意义,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她停顿,让这些话的重量沉入每个人的心底。
“我们不再是‘为了拯救家园而出发的远征队’。”
“我们成为了‘人类文明留下的最后提问者’。”
“我们携带的,不再是一个文明的‘希望’,而是它‘存在过’的证明,和它‘为何终结’的质询。”
“我们的任务目标不变——找到‘归零者’堡垒,找到‘重启奇点’的答案。但任务的‘性质’变了。我们不是在为生者寻找武器,我们是在为逝者……寻找一个解释。一个关于宇宙为何如此残酷,文明为何如此脆弱的……解释。”
她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最后的侥幸和温情,露出了任务赤裸而残酷的骨架。
“我知道这很痛苦。比死亡更痛苦的是,活着见证一切的终结,并背负着终结继续前行。”
“但我们没有选择停下,没有选择回头。不仅是因为回头路已断,更因为……”
她再次看向主屏幕上那颗黑暗的、沉默的星球。
“……因为如果我们现在放弃,那么地球上那最后熄灭的灯光,那最后一声未能发出的呼喊,那最后一份未曾表达的爱……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我们必须继续。把他们的疑问,他们的不甘,他们未能走完的路……走下去。”
“把‘人类’这个名字,刻进银河的中心,哪怕只能刻下一个问号。”
广播结束。舰桥里依旧寂静,但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变化。悲痛并未消失,但它开始沉淀,与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混合——一种近乎悲壮的使命感,一种失去了所有退路后反而破釜沉舟的决绝。
南曦走到主控台前,操作了几下。
主屏幕上的地球黑暗影像被切换。取而代之的,是前方深邃的星空,以及导航线上标注的第一个目标点——ngc 6357星云,在远方散发着朦胧的红光。
“王大锤,”南曦命令,声音清晰而坚定,“删除原定的最后通讯协议。切断所有非必要主动对外发射。全船转入最高级别静默航行状态。”
“明白。通讯协议已删除。主动发射器已关闭。静默模式已激活。”
“设定新的航行日志起始点。”南曦继续说,“日志标题:‘人类文明终末质询之旅——纪元第一日’。”
“日志已建立。标题录入。”
南曦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已经永远沉入背景黑暗中的、曾经的蔚蓝星球。
然后,她转回身,目光投向星图前方,那条蜿蜒曲折、通往未知与黑暗的虚线。
“全舰注意。”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有地球。”
“我们只有彼此,这艘船,和前方的路。”
“愿逝者的沉默,成为我们前进的风。”
“加速。前往第一个导航点。”
引擎的嗡鸣声似乎变得深沉了一些。“希望”号,这艘承载着文明最后余烬与疑问的孤舟,向着更加深邃、更加寒冷的星海,义无反顾地,继续前行。
身后,是永恒的、沉默的告别。
前方,是黑暗的、等待被质询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