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远航者”号那耀眼的、充满钢铁雄心的建造现场不同,“宇宙共存学会”的工作是沉默的、内敛的,更像是在编织一张用于自缚的蛛网。
他们的总部设在维也纳郊区一栋不起眼的十九世纪庄园里。表面上是研究古代文献的私人基金会,地下却是一个配备了最先进信号分析与密码学设备的蜂巢。投降派的核心理念是:既然无法战胜,那就成为无害的、值得被保留的“背景噪音”。
它被称为“宇宙语法”。
“人类语言是基于经验、情感和模糊性的,”埃琳娜对围绕她的十二位核心成员说,“但‘收割者’的逻辑,如果它真有逻辑,应该基于数学、物理常数和宇宙的基本对称性。我们要用它们能理解的‘语言’,陈述我们的无害性。”
屏幕上滚动着投降派精心准备的“呈情书”。
第二部分:自我限制与监控方案
第三部分:保留价值陈述
这份文档冰冷、精确,充满了自我贬抑的严谨。它剥除了人类文明一切引以为傲的东西——探索的勇气、突破的欲望、对星空的好奇,只留下一个核心诉求:请允许我们继续存在,作为您宇宙花园里一株安静的、永远不会长大的盆栽。
“最困难的部分是‘发送地址’,”信号专家卡尔推了推眼镜,“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听’。”
“它们无处不在,”埃琳娜平静地说,“根据‘潜航者’数据,‘收割者’的监控网络渗透在宇宙背景辐射的细微调制里,在量子真空的涨落中,甚至可能在时间本身的纤维里。我们不需要知道地址,只需要用正确的‘语法’,在正确的‘频道’上广播。它们自然会接收到。”
“正确的频道”是根据“归零者”遗产和“潜航者”碎片推测出的几个高维谐振频率。投降派秘密建造了三个深空发射阵列:一个在月球背面,一个在水星轨道太阳能聚焦站,还有一个隐藏在一颗飞向奥尔特云的伪装彗星内部。
“如果‘光明联盟’知道我们在主动暴露太阳系坐标”一位年轻成员担忧地说。
“坐标早已不是秘密,”埃琳娜打断他,“‘潜航者’号返航时,就像在黑暗森林里点亮了火把。我们只是在火把熄灭前,尝试与黑暗达成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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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日。
维也纳庄园地下,所有人都聚集在主控室。空气中弥漫着汗液、咖啡和紧张的气息。埃琳娜站在控制台前,她的手很稳,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月球阵列就位。”
“水星阵列就位。”
“彗星载体抵达预定位置,深度伪装模式解除,发射天线展开。”
三个全息屏分别显示着三个发射点的状态。能量读数正在爬升,聚集了全球投降派秘密供能的巨大电容阵列,正在将能量转化为特定频率的时空涟漪。
“频率校准完成,与推测的‘收割者监控谐波’匹配度99982。”
“信息封装完成,冗余纠错编码叠加三层。”
“发射倒计时,十、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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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琳娜闭上眼睛。她想起自己还是个语言学学生时,第一次破译一种灭绝文明的泥板文字时的狂喜。那是与逝者对话的魔力。而今天,她试图与一个活着的、却可能毫无“对话”意愿的宇宙存在,进行第一次接触。
不是为了理解,是为了乞求。
“三、二、一。发射。”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只有控制台上代表能量输出的光柱骤然跌落到零,以及三个深空阵列传回的确认信号——信息包已发出,以光速,携带着人类文明自我阉割的协议,飞向深空。
接下来是等待。
投降派估计,如果“收割者”的监控网络如推测般无处不在,它们应该在信息发出后几小时到几天内收到。回应可能在任何时候到来,以任何形式。
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奥尔特云探测器检测到微弱的、无法识别的空间扰动,但很快归于平静。。
等待像钝刀割肉。主控室里的人轮流休息,但没人真正睡着。每个人都在反复检查数据,寻找任何可能是回应的蛛丝马迹。
第七天,凌晨三点。
“收到信号!”
控制室里瞬间被激活。所有人都扑到自己的终端前。
“来源?”埃琳娜的声音嘶哑。
“无法定位!像是从真空本身渗出来的!”
“载体?”
“不是电磁波,不是引力波是时空结构本身的细微颤动,频率与我们的发射频率完全一致!”
“解码!”
信息极其简短。甚至可以说,简短到残酷。
它没有使用投降派精心设计的“宇宙语法”,而是直接映射为接收者最熟悉的文字形式。在中文屏幕上,它是两个汉字;在英文屏幕上,它是一个单词;在其他语言的终端上,它也是对应的最简洁否定词。
【无效】
就这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像你对着一堵墙陈述一生,墙只会给你一个冰冷的回声:不。
主控室里死一般寂静。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几个月的心血,精密的计算,卑微的乞求,换来的只是一个程序化的、绝对的回绝。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封的明悟。
“我早该想到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对于一个将‘不确定性’视为最大威胁的系统而言,‘自愿限制’本身就是一个无法验证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承诺。它们不相信承诺,只相信绝对的控制。而我们提出的‘自我监控’,对它们来说,就像一个孩子说‘我保证不偷吃糖,并且自己看着自己’一样幼稚得可笑。”
她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谈判失败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坚定,“因为它们根本不认为我们是够格的谈判对象。在它们眼里,我们不是文明,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数据异常。”
她走到控制台前,亲手关闭了那个显示着【无效】的屏幕。
“通知所有成员,”她说,“‘自愿限制’路线彻底关闭。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加入逃亡派,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那是喜马拉雅山脉的方向,虽然隔着厚厚的地层和数千公里,什么也看不到。
“或者重新考虑‘光明联盟’那条看似疯狂的路。”
一个成员猛地抬头:“您是说抗争?”
“不,”埃琳娜纠正道,她的眼神复杂,“是‘对话’的另一种形式。如果我们不能用谦卑换取存在,那么,或许只能用它们唯一能理解的‘语言’去对话——”
她指向已经黑掉的屏幕,仿佛还能看见那两个字。
“——用它们无法忽略的‘错误’。”
投降派的核心信条,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但不可逆转的裂痕。那堵名为“存在即胜利”的墙,被【无效】这两个字,砸出了一丝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凛冽的、充满危险的狂风,以及狂风尽头,那艘正在秘密建造的、名为“希望”的鱼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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