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段在维度之间难以用时间精确衡量的航行(飞船内部时钟显示已过去十七天),“潜航者”号终于接近了目标区域——猎户座星云附近,那个在“归零者”导航图上被标记为暗红色的“收割者”前哨。
随着距离的拉近,南曦通过意识感知到的压迫感越来越强。那并非能量上的威压,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冰冷的异质感。仿佛在一片生机勃勃(尽管是维度层面的生机)的海洋中,突然出现了一块绝对死寂、排斥一切生命信息的“礁石”。
“减速。启动最高级别信息伪装和传感器静默。”王大锤下达指令。“潜航者”号如同收敛了所有气息的潜猎者,沿着维度结构的阴影区,缓缓向目标靠近。
终于,在前方那片被猎户座星云光芒映照得瑰丽绚烂的宇宙背景中,它出现了。
首先是通过常规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在三维空间的投影——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堡垒。
它并非人类想象中的任何建筑形态。它由无数个不断缓慢移动、变换的黑色多面体构成,这些多面体的角度违背直觉,棱线在视觉上似乎同时存在于多个维度,整体形态在球体、立方体、克莱因瓶等概念之间模糊地切换,凝视久了会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它没有任何可见的灯光、舷窗或推进器喷口,通体呈现出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绝对的暗哑,仿佛宇宙本身在这里被挖去了一个空洞。
然而,这只是它在三维宇宙的“影子”。
当南曦将意识感知聚焦过去时,看到的才是其更加令人战栗的实相。
在她的高维视角下,那个前哨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物体。它是一个庞大高维结构在三维世界的“锚点”或“接口”。无数条冰冷的、秩序井然的能量和信息流,如同无形的根须,从那个“锚点”延伸出去,深深地扎入周围的空间、时间乃至维度结构本身,贪婪地汲取着宇宙的能量,并持续不断地向深空发送着某种冰冷的、规律性的“状态报告”。
这个结构本身,散发着一种绝对的、非生命的秩序。其内部的信息活动庞大到难以想象,但没有任何“意识”的痕迹,没有情感,没有随机性,只有纯粹的逻辑运算和规则执行。它像一台冰冷到极致的、宇宙尺度的超级计算机,或者一个……拥有实体的、自我复制的数学定理。
“没有生命反应……”南曦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生命’。它更像是一个……自动化的哨站,或者……工厂?”
王大锤看着传感器传来的数据,眉头紧锁:“能量读数极高,但极其稳定,没有任何浪费。结构强度……无法估算,我们的探测波根本无法穿透其外壳。它周围的时空曲率被强行‘抚平’了,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防御领域。”
更仔细的观察带来了更多发现。他们看到一些微小的、同样呈现非欧几何形态的“无人机”,如同工蜂般在前哨周围巡弋,偶尔会融入前哨主体,或从主体中分离出来。这些无人机执行着维护、采集(似乎是从星际尘埃和辐射中提取能量和物质)以及……清理的任务——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摧毁任何过于靠近的、具有一定复杂度的天体碎片或宇宙尘埃,仿佛在维持着周围的“纯净”。
“它在自我维持,自我修复,并且……排除任何可能的‘污染’。”顾渊的声音通过断续的超空间通讯传来,带着沉重的忧虑,“这符合‘收割者’作为清理机制的特性。”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地收集数据时,南曦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让她瞬间毛骨悚然的波动。
从前哨的深处,传来一阵非意识的、纯粹信息层面的扫描波!这波动的频率和模式,与之前在太阳系边缘监测节点捕捉到的信号同源,但强度和信息密度高了数个量级!
“它在进行例行扫描!”南曦低呼,“我们的伪装……能撑住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潜航者”号的信息迷彩和维度潜行技术运行到了极限,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块无害的、自然形成的维度褶皱。
那冰冷的扫描波掠过飞船所在区域,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远方扩散而去。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此刻正悬停在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旁边。这个前哨的实相,比他们最坏的想象还要冰冷、还要绝对、还要……令人绝望。
它不是一个有敌意的“敌人”,它是一个没有情感的“程序”。而人类文明,在它眼中,或许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系统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