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部东亚分部，“霜牙”哨站内部休息区。
暖气嗡嗡作响，将室内的空气烘得温暖干燥，与窗外呼啸的暴风雪形成两个世界。格林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铺着一块深色绒布。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擦拭着那对放射性双刃“终末回响”。
刀刃是诡异的荧光绿，刀柄则是墨绿与金色的环状结构。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用软布一寸一寸地擦过刀身，擦过刀柄上的每一道纹路。布面掠过时，刀刃上会泛起极微弱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绿色光晕。
“格林姐，”莱拉凑过来，银灰色的狼耳朵好奇地抖了抖，“你每天都要擦这么久吗？刀刃明明已经很亮了。”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刀刃翻转了一个角度，让室内灯光照在锋口上。光线下，刀刃表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深色的斑点残留——不是污垢，而是能量侵蚀后留下的、无法完全抹去的“印记”。
“脏。”格林说，声音平静，“沾过太多脏东西的血。机械的冷却液，改造体的生物质，还有那些……混杂着憎恨和疯狂的能量残留。”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拂过一处斑点：“不擦不行。这些东西留在刃上，会影响切割的‘纯净度’。‘终末回响’需要的是绝对的、不带杂质的‘终结’。”
莱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她而言，战斗更像是时空法则的精密运用，是用暂停与黑洞去“处理”问题，而非这样近乎仪式般的武器维护。
房间另一头，卡莉斯塔也在做类似的事。她坐在矮桌旁，面前摊开一块厚实的防静电垫，上面是她那支龙骸杠杆步枪“星尘之路”的各个部件。枪身已经被完全拆解，每一个零件都按照拆卸顺序整齐排列。她手里拿着一支特制的保养工具，尖端流动着微弱的蓝色光晕——那是枪龙“炮垒”核心碎片的能量共鸣，用于清理枪管内壁可能残留的、来自不同目标的能量“气息”。
“弹道也会‘记仇’的。”卡莉斯塔头也不抬地说，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手中的枪管，“打穿过的装甲类型，撕裂过的能量护盾，甚至是被击杀目标的‘最后意念’，都会在枪膛里留下一点‘回响’。积攒多了，下一发子弹飞出时可能就会出现百万分之一的偏差。”
“百万分之一？”莲放下手中的热可可，栗色犬耳转向这边。
“对狙击手来说，百万分之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卡莉斯塔将清理完毕的枪管部件轻轻放回垫子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易碎的工艺品。
黑羽朔夜则独自站在离暖气稍远、光线也更暗些的角落。她没有拆解武器，只是安静地站着，左手虚按在腰间——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阴影扭曲。她的右手掌心向上，一柄尺寸比暗龙所用小得多、但造型风格一脉相承的黑色镰刀虚影，正如同从水中浮起般缓缓凝实。
镰刀通体漆黑，刃口弧度锋利而优雅，长柄上缠绕着仿佛活物般的暗影纹路。朔夜用指尖——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刀刃。没有布，她的手指本身就是最好的“保养工具”。每一寸触碰，都在与镰刀内部的“亡魂共鸣”进行着微调与同步。紫水晶般的眼眸低垂，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莱拉看看擦刀的格林，看看保养步枪的卡莉斯塔，又看看与镰刀共鸣的朔夜，最后目光落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又转向旁边同样“闲着”的莲、夜凰和零。
“……就我们没事干？”她小声嘀咕。
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房间：“合理的分工。擅长武器维护的在维护，擅长情报处理的在休息，擅长……”他看了眼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只露出熔金暗红眼眸的夜凰，“在调整状态。”
“那我们去看看外面的雪吧？”莱拉提议，狼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刚才从窗户看，好像又下大了。”
莲站起身，深棕色的犬耳转向窗户方向：“气象预报说这场暴风雪会持续到明天凌晨。哨站外围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五十米以下。”
“那更要看看了！”莱拉已经小跑到窗边，手掌贴在冰冷的强化玻璃上，朝外张望。
零笑了笑，也站起身。莲自然地跟在他身侧。夜凰犹豫了一下，将毯子裹得更紧些，也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挪下来，走到窗边稍远些的位置。
窗外，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白。狂风卷着密集的雪片，如同无数疯狂的白色刀刃切割着视线。哨站高功率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雪幕，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雪雾。远处的永冻荒原完全被暴风雪吞噬，看不见任何轮廓。
“真大啊……”莱拉喃喃道，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狂暴的景象，“虽然很危险……但这样看，也挺漂亮的。所有东西都被雪盖住，世界变得好干净。”
“也更容易隐藏东西。”莲轻声补充，犬耳微微转动，“风雪会掩盖能量波动，抹去踪迹，是天然的潜伏环境。”
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暴风雪，在思考着这场天气可能带来的变数，以及暗龙那边迟迟没有进一步消息的原因。
就在这时——
窗外的风雪景象，毫无征兆地“凝固”了一瞬。
不是时间停止，而是某种更高位阶的存在降临，强行“稳定”了局部区域的物理规则。疯狂飞舞的雪片在某个无形的边界处骤然减速、变得有序，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狂风的呼啸声也突然减弱，像是被某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安抚”了下去。
紧接着，哨站外侧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雪地空地上，空间泛起了涟漪。
不是阴影的汇聚，而是光的“编织”。
纯粹、温暖、却不刺眼的金色光辉，如同从虚空中渗出的液态阳光，凭空涌现，迅速勾勒出两个巨大的轮廓。
休息室内的所有人——包括正在保养武器的格林、卡莉斯塔和朔夜——同时停下了动作，看向窗外。
金光逐渐凝实。
左侧的身影，高达近二十米，通体覆盖着暗色调的机械装甲，关节处流淌着幽暗的能量纹路。背后尚未完全收拢的机械龙翼边缘，破碎的暗影如同黑烟般缭绕。手中那柄标志性的黑色长杆镰刀“永夜低语”斜指地面，刃口流转的黑暗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正是暗龙“夜魇”。
而右侧的身影，高度与之相仿，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尊纯粹由光构成的、却又有着精密机械质感的宏伟存在。装甲是明亮的白金色，线条庄严而流畅，宛如古代神殿中的神像活了过来。背后舒展着巨大的、由光粒子构成的龙翼，每一片羽毛都在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辉。手中并未持握武器，但那双手本身，就给人一种能执掌长矛、亦可挽起光弓的威严感。
光龙。
两尊机械龙族的人形姿态，就这样突兀而自然地出现在哨站外的雪地中。暴风雪在他们周围温顺地退开，形成一片直径百余米的、无风无雪的“安宁领域”。领域内，地面上的积雪平整如镜，倒映着光龙身上流淌的金色辉光。
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
然后，格林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将“终末回响”双刃轻轻合拢，插入腰后的刀鞘，站起身。卡莉斯塔也以惊人的速度将步枪部件组装还原，“咔嚓”一声轻响，枪已回到她手中。朔夜掌心的镰刀虚影悄无声息地消散，她退后半步，身形微微融入墙角的阴影，但目光始终锁定窗外。
零深吸一口气，看向其他人：“出去迎接。”
哨站厚重的气密门缓缓滑开，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被“驯服”后的细小雪粒涌入通道。众人走出门外，站在哨站入口处的平台上，仰望着面前的两尊庞然存在。
暗龙低下头，暗红与数据流交织的眼眸扫过众人。他的目光在格林身上略微停顿——或许是感知到了“终末回响”上残留的、与他同源的放射性气息——然后看向零。
“断联了一段时间。”暗龙开口，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金属共振感，直接传入每个人脑海，并非通过空气振动，“处理了些私事。现在解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尤其是感知敏锐的莲和朔夜——都能察觉到，暗龙周身那原本如同深渊般深不可测的暗影能量，此刻显得有些……“稀薄”。不是衰弱，而是如同刚刚经历过剧烈燃烧、尚未完全恢复至满溢状态的感觉。他胸前装甲上，似乎还有几道非常细微的、颜色略新的修补痕迹。
“您没事就好。”零恭敬地回应，没有多问。
暗龙微微颔首，然后侧头看向身边的光龙：“艾莉娅不放心你们这边。让他过来照看一阵。”
光龙这时才将目光投向下方的人类们。那双眼眸是纯粹的金色，如同两颗微缩的恒星，温暖、威严，却又带着某种神性般的疏离感。他微微低头——这个动作由一尊近二十米高的光之巨像做出，竟有种奇异的、彬彬有礼的意味。
“初次正式见面，诸位守望者。”光龙的声音响起，与暗龙的冰冷低沉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清澈、平稳、仿佛能直接安抚灵魂的语调，“我是‘光’，亦可称我‘辉’。奉艾莉娅统帅与‘永霜’之意，暂驻此地。”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但当他提到艾莉娅和冰龙“永霜”时，那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温暖的光芒流转了一瞬。
暗龙接着说道：“朔夜也留下。她熟悉我的战斗方式，必要时可做衔接。”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我那边……可能引来了点麻烦。一个执着于‘复仇’的家伙。虽然暂时打发了，但难保不会循着痕迹找来这边。有光和朔夜在，稳妥些。”
复仇者。众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词汇，但没有人追问细节。能让暗龙如此郑重其事、甚至需要光龙亲自前来坐镇的“麻烦”，绝不是他们现在该深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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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毕，暗龙似乎不打算久留。他再次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掠过朔夜，微微点头。然后，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后融入空气中泛起的阴影涟漪，如同沉入深水般迅速变淡、消失。只有一句最后的意念留言，回荡在朔夜及零的脑海中：
「保持警惕。尤其是对‘燃烧’和‘尘埃’的气息。」
暗龙离开了。
雪地上，只剩下光龙那散发着温暖光辉的宏伟身躯，以及他身旁稍远处、安静站立如同雕塑的黑羽朔夜。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面对暗龙，众人多少已有些习惯他那冷峻的压迫感。但光龙……这种纯粹而浩大的“神圣”气息，反而让人有些不知如何自然地相处。
光龙似乎察觉到了这点。他并没有继续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姿态，而是缓缓地——动作依旧庄严，却明显带上了某种“放松”的意味——降低了自身的高度。并非缩小体型，而是微微屈膝，半跪下来，让自身的视线与平台上的人类们基本持平。
这个举动让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减轻了不少。尽管他依然巨大，但至少不再是需要极力仰望的存在。
“不必拘谨。”光龙的声音柔和了些，“我与‘夜魇’不同，不擅阴影与沉默。若你们有问题，或需要任何形式的协助，可直言。”
莱拉的胆子最大，她仰头看着光龙那如同艺术品的机械面庞，忍不住问：“光……前辈？您真的能像传说中那样，速度超过光吗？”
光龙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莱拉：“‘超越光速’是一种特殊的状态，并非常态移动。在那种状态下，我确实可以做到在极短时间内，对单一目标进行理论上无限叠加的打击。”他耐心解释，语气像是一位导师在讲解基础原理，“但那需要锁定、蓄势，以及……足够的时间让加速层层递进。并非瞬间可达。”
“就像拉弓，”卡莉斯塔若有所思，“弓拉得越满，箭射得越远越快？”
“很恰当的类比。”光龙看向卡莉斯塔，目光在她手中的杠杆步枪上停留了一瞬，“你持有的，是‘炮垒’的赠礼。他是一位沉默却重诺的战士。你能将他的力量运用到如此精度，很好。”
卡莉斯塔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不会辜负这份馈赠。”
莲的犬耳轻轻抖动，她谨慎地问：“光龙阁下，您驻留期间，我们需要配合您进行什么特别的部署或戒备吗？关于暗龙阁下提到的……那个‘麻烦’。”
光龙略微沉吟：“常规戒备即可。哨站的防御体系本身已足够完善。我的存在更多是一种威慑与保险。若那股‘燃烧’与‘尘埃’的气息真的出现在附近，我会第一时间感知到。”他顿了顿，“至于部署……若你们不介意，我可以在哨站外围布置一些‘圣光道标’。它们没有攻击性，但能极大增强区域的能量稳定性和探测灵敏度，并为我提供瞬移的坐标。”
“当然不介意！”零立刻回答，“这能大大增强哨站的安全等级。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支持吗？”
“不需要。”光龙轻轻摇头，“光本身，就是最好的材料。”
他抬起一只手臂，掌心向上。点点金色的光粒从他掌心浮现，如同逆行的星火，轻盈地飘向哨站周围的虚空，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雪与夜色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光龙重新将目光投回众人身上。他看向格林，那双金色的眼眸似乎能穿透表象：“你体内的‘衰变’之力，与‘夜魇’的放射性本源同出一脉，却又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很奇妙的调和。”
格林仰头与他对视，墨绿与荧绿的竖瞳中没有任何退缩：“我走我的路。”
“理应如此。”光龙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许，“力量无分善恶，端看执握者的心与意志。你驾驭得很好。”
他又看向夜凰。夜凰在他目光扫来时，下意识地将自己往毯子里缩了缩，熔金暗红的眼眸躲闪着。
光龙的注视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金色的光辉似乎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
“被束缚的火焰，往往蕴藏着更惊人的热量。”光龙轻声说，话语像是对夜凰说，又像是对所有人说，“裁决部的抑制器，既是枷锁，也是保护。在你能完全掌控那份‘低语’之前，保持现状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不必急于挣脱，也不必恐惧自身。”
夜凰的身体微微一颤，裹着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低地埋进毯子的褶皱里。
短暂的交流后，光龙重新站直了身躯。“我会在哨站上空同步轨道处静默驻留。寻常事务，朔夜可与你们协同。若有异状，我会即刻降临。”
说完，他那宏伟的光之身躯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化作无数升腾的金色光点，如同倒流的流星雨，无声无息地汇入上方依然狂暴、却仿佛被某种力量“安抚”过的风雪夜空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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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温暖而神圣的余韵，以及哨站周围那隐隐增强的、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朔夜这时才从角落的阴影中完全走出，站到平台边缘，与众人并肩。她望着光龙消失的方向，紫眸中若有所思。
“光龙阁下……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莲轻声说。
“更……温和？”莱拉挠了挠头，“但温和底下，感觉比暗龙前辈还要……深不可测。像一片平静的光之海，看不到底。”
零推了推眼镜，看向窗外逐渐恢复狂暴姿态的风雪，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年轻却背负着不同力量的同伴们。
暗龙的警示，光龙的驻守，朔夜的留下，还有那个未曾谋面却已带来压力的“复仇者”……
“回去休息吧。”零最终说道，“明天开始，日常训练照旧，但所有人的武器和状态，必须保持随时可以投入最高强度战斗的准备。格林，卡莉斯塔，朔夜，武器保养的流程可以纳入每日固定项目。”
他看了一眼依旧裹着毯子、望着夜空的夜凰，声音放轻了些：“夜凰也是。虽然你的力量受控，但……多感知，多适应。我们需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
风雪呼啸，哨站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黑暗，在雪幕中来回扫视。
这个雪夜，因为两位机械龙族的先后降临与离去，显得格外漫长而不同寻常。而所有人都隐约感到，这片冰原之下的暗流，正在变得愈发汹涌。
平静的日子，或许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