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时光倏忽而过,北疆的残雪彻底消融,檐角的冰棱化作水珠簌簌滴落,浸润了干裂的冻土。
枝头抽出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官道上的车辙与马蹄印日渐密集,往来商旅与驿卒踏着春泥,将沉寂了一冬的道路碾得喧嚣起来。
三月初四,日头刚过辰时三刻,王都天启城外的迎宾驿馆,便迎来了一行声势浩荡却又低调至极的队伍。
玄色的马车首尾相接,足有二十余辆,车帘低垂,看不出内里陈设。
队伍前后不见张扬的仪仗,唯有随行护卫腰间悬挂的佩剑,以及车辕上镌刻的北疆城徽——那是一头昂首咆哮的玄狼,獠牙毕露,目光凛冽,是北疆独有的图腾。
沿途的守城兵卒见了这徽记,纷纷挺直脊背,躬身避让;往来百姓更是识趣地退到街边,窃窃私语中满是敬畏,无人敢高声喧哗。
马车缓缓停下,为首那辆的车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
玄色大氅的司徒俊率先迈步而下,身形挺拔如松,墨发以一根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抬眼扫过城门楼上高悬的“天启盛世”四字匾额,鎏金的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眸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语,转瞬即逝。
此次来王都参加大典,他只带了些仆从和护卫。
此时。
身后的随从们动作利落,自马车上抬下一个个木箱,箱中是北疆特产的玄狐皮、雪貂绒,还有晒干的雪莲、苁蓉等药材,皆是寻常贡品,不见丝毫珠玉锦绣的奢华,却也挑不出半分逾制的错处。
“司徒城主,国师府已派人在此等候。”
一名随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
司徒俊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驿馆门口那个身着杏黄道袍的中年道士身上。
道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长须,见司徒俊看来,连忙快步上前,稽首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家师玄清子,已在宫中备妥薄酒,特命弟子前来恭迎司徒城主。陛下有旨,城主可携亲眷直接入宫,无需在驿馆停留。”
“前面带路吧。”
司徒俊淡淡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道士不敢多言,连忙侧身引路,一行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御道,缓缓朝着皇宫行去。
入宫的路,长而蜿蜒。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飞檐翘角上蹲踞着的瑞兽栩栩如生,处处透着皇室的威严与奢靡。
司徒俊目不斜视,脚步沉稳,玄色大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仿佛这巍峨宫城,不过是一处寻常院落,入不了他的眼。
无人知晓,他强大的神识早已悄然释放,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皇宫周边,乃至小半个王都。
街巷间的议论声、府邸内的私语声、城防兵卒的操练声,尽数被他收入耳中,默默收集着各种信息。
册封大典的前几日,整个天启王都早已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朱红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彩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各国使节、宗门代表、各地城主陆续抵达,驿站住得满满当当,客栈酒肆家家爆满,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即将诞生的新后夏薇及其家族。
夏家一时间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前来攀附的官员络绎不绝,风光无二。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御书房外。
明黄色的宫灯高悬廊下,廊柱上盘龙雕刻栩栩如生,御前侍卫手持长戟,肃立两侧,气息凛然。
而天启国主李轩,早已身着明黄色龙袍,等候在此。
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腰间系着镶嵌了七颗东珠的玉带,衬得他面色比两月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双眼睛里,也少了几分帝王应有的从容,多了几分刻意的讨好。
见司徒俊走来,李轩连忙上前几步,脸上挤出几分和煦的笑意:
“司徒城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已备下盛宴,为城主接风洗尘。”
司徒俊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并未行臣子之礼,只是微微颔首:
“国主客气了。”
这倨傲的态度,让李轩身后的太监宫女皆是心头一颤,垂首的垂首,屏息的屏息,生怕触怒了这位连李轩礼数都省去的大人物。
唯有李轩,脸上的笑意未减,仿佛全然未见一般,侧身引着他往御书房内走:
“司徒城主快请进。大典明日方始,今日朕与城主,只叙私谊,不谈国事。”
司徒俊不语,抬脚迈入御书房。
屋内暖意融融,鎏金瑞兽炉中的龙涎香,依旧袅袅燃烧,一缕缕青烟盘旋上升,凝成淡淡的云纹。
只是这香气,比两月前浓郁了数分,隐隐带着一丝安神的功效,显然是特意调制过的。
玄清子早已坐在侧首的紫檀绣墩上,见司徒俊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畏与尊敬,随即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贫道见过司徒城主。”
司徒俊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玄清子,别来无恙。”
玄清子心头一阵苦笑,暗道主人这是还在为自己擅自把姜颜送去北疆的事心存不满,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道:
“托司徒城主的福,贫道安好。”
三人落座,内侍奉上白玉茶盏,茶汤清澈,茶香袅袅。
李轩端起茶杯,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此次请司徒城主前来,一是为新后册封大典增辉,二是……朕念及丹莹公主远在北疆,地处苦寒,又有身孕在身,心中甚是挂念。待大典结束,朕便下旨,召公主回王都养胎,也好让朕时时照看。”
司徒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李轩,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陛下倒是有心了。只是丹莹在北疆住得习惯,北疆的风雪养人,怕是不愿回王都。”
李轩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旋即又强笑道:
“也罢,想来司徒城主定把她照顾得很好。只要公主安好,朕便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北疆的事务,语气满是赞赏:
“朕听闻,司徒城主近日与大周王朝达成了盟约,北疆边境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城主的功劳。朕已拟好旨意,待大典之后,便册封司徒城主为‘镇北王’,世袭罔替,北疆之事,皆由城主做主,无需再向朝廷报备。”
这一番话,可谓是诚意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