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动作一顿，抬头看她。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轮廓，却让那双清冷的凤眸显得格外明亮。他耳根微热，立刻低下头：“是，大小姐。”他迅速将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和毛巾放在热池边一块干燥的冰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冰洞入口，在拐角处停下，背对着洞内，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以及轻轻入水的声音。沐云眼观鼻，鼻观心，全力运转混沌之力，将自己的听觉感知都收敛到最低，只专注于警戒洞外。但即便如此，那轻微的水声，以及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混合了温泉硫磺味和她身上特有冷香的湿润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萦绕着他。
时间缓缓流逝。洞内只有偶尔的水波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青鸾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松弛和淡淡的慵懒：“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沐云这才转身走回。只见苏青鸾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青色常服，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正用一块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发梢。氤氲的水汽未散，映得她肌肤如玉，脸颊因热气而透出淡淡的粉色，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美。她赤足站在铺好的兽皮上，足踝纤细洁白，如同冰雪雕琢。
沐云只看了一眼，便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走到热池另一边，背对着她，也迅速清理了一下自己多日的风尘。冰冷的池水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待两人都收拾妥当，吃了些东西，在温暖干燥的兽皮上坐下调息时，冰洞内的气氛有种奇异的宁静。
苏青鸾运转灵力蒸干长发，任由青丝如瀑垂落。她看着对面闭目调息、眉宇间仍带着疲惫却坚毅的少年，忽然开口：“沐云。”
沐云睁开眼：“大小姐？”
“等回到苏家，拿到我所需之物，彻底修复了这次的道基损伤”苏青鸾的声音在空旷的冰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沐云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沉默片刻，如实道：“晚辈想继续修炼，参悟《混沌无名书》，变得更强。”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强到足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护您周全。”
冰洞内静了一瞬。
苏青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戏谑或算计的笑，而是真正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清悦笑声。
“傻气。”她再次说了这个词，语气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修仙之路漫漫，强者之上更有强者，哪有什么真正的‘周全’。”
她站起身，走到冰洞内壁前，那里凝结着许多晶莹的冰晶，映着地热池的微光，璀璨如星。“不过，你有此心，便很好。”
她背对着沐云，声音悠远：“这次北境之行，险死还生，却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事情。这万载空青于我，至关重要，关乎我能否突破下一个大境界的关隘，甚至关乎苏家未来可能面临的一场劫数。而你”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沐云身上，澄澈而深邃：“你比我想象的，更值得信赖和托付。”
这话语里的重量，让沐云心头一震。
“所以，”苏青鸾走近几步，在沐云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凤眸平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沐云，我以苏家大小姐、青鸾阁主之名，正式邀请你——不是作为‘小助手’，而是作为我的‘客卿’，我的‘道友’，留在青鸾阁，与我共参大道，应对未来可能的风雨。”
她的气息很近，带着沐浴后的清新和水汽的湿润，眸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捉弄与审视，只有一片坦荡的郑重与一丝隐约的期待。
“你，可愿意？”
冰洞内，温泉汩汩，冰晶璀璨。
沐云仰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清艳绝伦又气势凌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只觉得胸膛中有一股热流奔涌，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转变，更是一种认可，一种绑定，一种他将真正走入她世界核心的承诺。
他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双凤眸，清晰而有力地回答：
“我愿意。”
三个字出口，冰洞内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壁垒被悄然打破，空气都变得清透了几分。沐云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如同他之前挡在她身前的每一次。
苏青鸾眸中的郑重缓缓化开，漾起一丝极浅、却真实的笑意。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微微颔首：“好。”
一个字，便是承诺的确认与锚定。
那一夜，冰洞内格外安宁。地热池的雾气袅袅上升，在洞顶的冰棱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各自调息，却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接下来的路程，目标明确——三千里外的冰风峡。
或许是明确了关系的缘故，或许是冰瀑冰洞一夜的休整让苏青鸾恢复了不少，接下来的赶路，少了几分逃亡的仓促，多了几分默契的同行。苏青鸾已无需沐云时时背负，多数时候能自行御风（虽然速度不快），只在灵力不济或地形险峻时，才由沐云带着。
两人的交流也自然了许多。不再仅仅是命令与执行，苏青鸾开始会有意无意地指点沐云关于灵力运转的技巧、北境一些特殊地貌与灵植妖兽的辨识、乃至对混沌之力运用的更深层探讨。她的见识广博，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让沐云获益匪浅。
沐云则将她的一切需求放在了首位。准备食物时，会留意她的口味偏好（虽然她从不挑，但他发现她似乎更偏爱清淡些的灵果）；寻找歇息地时，会优先考虑是否避风、干燥、安全；就连夜间守夜的安排，他也总是设法让她能多休息片刻。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起初苏青鸾还会微蹙眉头，似有些不习惯被人如此对待，但渐渐地，她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便坦然接受。偶尔，在他递过温热的水囊或特意留出的、最饱满的朱果时，她唇角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冰原的景致千篇一律，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如同冬日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静默而坚定地改变着。
十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冰风峡”外围。
这是一片由两座巍峨如剑的冰峰夹峙而成的巨大峡谷。谷口处，终年刮着凛冽如刀的罡风，卷起漫天冰晶雪沫，发出凄厉的呼啸，能见度极低。风声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连神识探入其中都感到阵阵刺痛和迟滞，是一处天然的险地与屏障。
“传送阵就在峡谷深处，一处被天然冰阵遮蔽的腹地。”苏青鸾望着那如同巨兽咆哮般的风口，神色凝重，“这峡谷入口的‘冰魄罡风’便是第一道天然防护，寻常金丹修士难以硬闯。我们需沿着一条隐秘的路径进去。”
她在前方引路，身形在狂舞的风雪中若隐若现，步伐却异常稳健。沐云紧随其后，混沌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流动的灰色护膜，将切割力极强的冰风与雪粒卸开、转化。
这条“隐秘路径”并非坦途，需要时而攀越陡峭光滑的冰壁，时而钻入被风蚀出的狭窄冰缝，时而还要应对从冰层裂缝中突然喷出的、混杂着锐利冰屑的“寒煞气柱”。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罡风卷走，或被冰屑射成筛子，亦或是坠入深不见底的冰渊。
苏青鸾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总能提前避开最危险的区域，找到相对稳固的落脚点。但越往深处，冰风越烈，寒煞越浓，连她都需耗费不少灵力抵御，速度不得不放慢。
行至一处近乎垂直的、覆盖着厚厚冰釉的悬崖时，苏青鸾停住了。前方是一道宽约十丈的深涧，下方黑黢黢一片，寒风从涧底倒卷而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唯一的路径，是对面崖壁上几个相隔甚远、仅容半只脚掌的冰凸。
“我全盛时，可御风一气呵成。”苏青鸾看着对面，眉头微蹙，“如今灵力未复，需借力三次。中间第二个冰凸最为脆弱，承力时间不能超过一息。”
她转头看向沐云：“我先过，你随后。注意我落脚的位置和时机。”
“不。”沐云却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目光扫过那深涧和对面险峻的路径，沉声道，“大小姐，我先过。我来探路，并确保那些落脚点的稳固。您随后，若有不妥，我也能在对面接应。”
他的理由很充分：苏青鸾伤势未愈，不宜冒险探路；他混沌之力更具包容性和韧性，应对突发危险可能更从容；他在对面，若苏青鸾途中力有不逮，也能及时出手。
苏青鸾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小心。”
沐云深吸一口气，体内混沌之力涌动，尤其是那一点本源灰芒，微微亮起。他观察了一下风向和对面冰凸的位置，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华丽的腾挪，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灰箭，精准地射向第一个冰凸！足尖一点，冰凸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并未碎裂。他借力再次腾起，身形在狂暴的冰风中微微调整，落向第二个冰凸——果然，足尖刚触及，那冰凸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瞬间爬满裂纹！
沐云毫不迟疑，混沌之力在足底轰然爆发，不是硬踩，而是形成一个柔韧的“气垫”，将下坠之力分散、转化，同时借着这股反冲之力，身形再次拔高，险之又险地掠过深涧最猛烈的一段罡风区，稳稳落在了第三个冰凸上，再一个起落，便抵达了对面的崖壁平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却看得苏青鸾凤眸微凝。沐云对力量的掌控，尤其是那瞬间分散转化冲击的技巧，以及对时机的把握，比之冰眼之时，又有精进。
她不再耽搁，身形飘然而起，青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动作轻盈飘逸，如同冰风中的一片青羽，精准地复制了沐云的路线，只是动作更加优雅从容。落在第二个冰凸时，她足尖青光一闪，那即将崩碎的冰凸竟被一股柔和的“映照”之力短暂“凝固”了一瞬，让她从容借力，轻松越过深涧，落在了沐云身边。
“做的不错。”她难得地夸赞了一句，目光扫过他因为刚才爆发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沐云松了口气，咧嘴一笑。能得她一句赞许，比什么都强。
两人继续深入。冰风峡内部地形更加复杂，冰窟、冰林、冰湖错落，巨大的冰柱如同参天巨树，冰钟乳垂落如林，在罡风的吹拂和微光的折射下，光怪陆离，宛如一个寒冰构成的迷宫。这里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永恒的风声和寒冷。
依靠苏青鸾的记忆和沐云越发敏锐的混沌感知（混沌之力在此等混乱灵力环境中反而如鱼得水），他们避开了一处隐藏的、能冻结神魂的“冰魄寒潭”，绕开了一片栖息着成群“冰晶飞蛾”（翅膀锋利如刀，且带有神经毒素）的冰林，最终来到了一面看似普通的、光滑如镜的冰壁前。
“到了。”苏青鸾停下脚步，指尖亮起一点温润的青色灵光，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玄奥的符文，依次点向冰壁的几个方位。
“嗡——”
冰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涟漪扩散，露出后方一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洞口。洞口内没有风雪，只有一股更加精纯、却也更加凝滞的寒气渗出。
两人走入洞内，身后的冰壁涟漪合拢，恢复如初。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冰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两侧冰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月萤石”，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