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哐哐,敲碎了周家山庄晨间的宁静。
从外县赶来的周氏旁支,黑压压地堵在正厅门前,男丁们个个面色铁青,手里捏着那纸薄薄的削减例银文书。
女眷们则站在后面,扯着嗓子哭天抢地,骂声混着哭声,吵得人耳根发麻。
走在最前头的是二房的周瑞福,他生得膀大腰圆,此刻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家丁,抬脚就踹在正厅的红漆门槛上,震得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金凤凰!你给我滚出来!”
“我们周氏子弟,靠着祖产领例银,天经地义!你一个外姓女人,凭什么动我们的饭碗?”
三房的周占氏尖着嗓子喊,手里的帕子甩得跟风车似的,“老太爷在世时,善待周氏旁支。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就敢苛待旁支,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就是!周记商号赚不赚钱,关我们什么事?难不成你想把周家的家底,都搬去你娘家不成!”
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话音刚落,附和声浪便掀了起来,震得正厅的窗纸都簌簌发抖。
周炬被围在人群中间,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诸位宗亲,诸位宗亲!大奶奶自有考量,还请稍安勿躁,容我去通传……”
可他的话,早已被淹没在一片骂声里。
周瑞福更是一把揪住周炬的衣襟,目露凶光:“通传?我看你就是她的狗腿子!今日她若不出来给个说法,我们就拆了她的凤凰阁,去祠堂里请列祖列宗评理!”
话音未落,正厅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金凤凰一袭玄色绣金牡丹长袍,缓步走了出来,墨发高挽,一支赤金步摇斜斜簪着,日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眸子冷冽如寒冰。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盘扣,目光缓缓扫过闹哄哄的人群,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讥笑:“怎么?这是嫌我给的例银太多,特地赶来给我添堵的?”
周瑞福见金凤凰现身,当即松开周炬的衣襟,梗着脖子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她的鼻子就骂:“金凤凰!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祖上定下的规矩,旁支例银从无短缺,你凭什么说减就减?真当我们旁支好欺负不成!”
他身后的旁支众人也跟着聒噪起来。
有跺脚骂的,有拍着大腿喊冤的,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已经撸起了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凭什么?”金凤凰缓缓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周瑞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就凭如今这周家山庄,是我金凤凰说了算!”
她抬手一挥,冷香立刻捧着一沓账册快步上前,“哗啦”一声将账册尽数摔在周瑞福的脚边。
“你们自己睁大眼睛看看!”金凤凰的声音陡然拔高,“就近五年,你们各房从山庄支取的例银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万两。再看看你们的田产收益,哪一家不是良田千顷,商铺数十间?拿着山庄的银子,养着你们的娇妻美妾,赌坊青楼挥霍无度,转头还敢说我苛待你们?”
周瑞福看着脚边散落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一时竟噎得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的叫嚣声也小了几分,不少人面露心虚之色,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然还是有人不死心,尖着嗓子喊:“那又怎样?祖产本就有我们一份。你一个外姓人,迟早要把周家败光!”
金凤凰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狠戾:“败光?我看你们是嫌命太长,想替周家清理门户了!”
她话音未落,山庄数十名护院便齐齐涌入厅中,各个手持钢刀,将厅中的周氏旁支们团团围住,杀气腾腾的模样,瞬间让喧闹的正厅落针可闻。
死寂不过一瞬,便被周瑞福的怒吼声撕碎。
他赤红着眼,一把推开身前持刀的护院,指着金凤凰的鼻子嘶吼:“你敢!你这是要造反!周氏列祖列宗在上,容不得你一个外姓妇人作威作福!”
“造反?”金凤凰挑眉,缓步走下台阶,踩在地上的一本账册上,发出清脆的纸裂声,“我守着这已衰退的周家山庄,守着那摇摇欲坠的周记商号,拼死拼活,才让周家山庄不至于彻底败落。你们呢?”
她猛地抬高声调,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你们拿着周家的银子,在外面花天酒地,赌坊里一掷千金,青楼里左拥右抱!山庄重建时,你们谁掏过一个子?今日不过是削减一半例银,就敢闯山庄正厅,叫嚣着要拆我凤凰阁!”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众人面面相觑。
有几个面薄的,早已羞愧地低下头,悄悄往后退去。
周瑞福仍不死心,梗着脖子喊道:“那是你自愿的!祖训……”
“祖训?”金凤凰冷笑一声,抬手打断他的话,“祖训还说,周氏子弟,当同心同德,共护家业!你们做到了哪一条?”
她侧脸看向周炬,声音强硬:“周管家,把账册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念清楚,这些年,他们各自拿了多少银子,又做了多少荒唐事!”
周炬不敢怠慢,连忙捡起一本账册,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二房周瑞福,五年支取例银八万两,其中三万两,用于……用于赌坊输银!”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瑞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铁青,指着周炬,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
“胡说?”金凤凰弯腰拾起踩在脚下的那本账册,慢悠悠走到周瑞福面前,将账册怼到他眼前。
“白纸黑字,连你在哪家赌坊输的银子,输了多少,替你填窟窿的是哪家当铺,都记得一清二楚。周瑞福,你当这账册是周管家凭空编出来的?”
周瑞福盯着账册上的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人群里彻底炸开了锅,原本还跟着起哄的人,此刻看向周瑞福的眼神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