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域在缩小。
不是错觉。芬恩背靠着那层月光屏障,能清晰感觉到背后的“墙壁”在缓慢但确实地往内收缩。一开始半径十米的安全区,现在顶多只剩八米。地面上的银色纹路光芒也比刚出现时黯淡了至少三成,像快没电的灯带,流动的速度也变得滞涩。
中央那尊月光虚影——无咎的轮廓——已经淡到几乎透明。不仔细看,会以为那里只有一团稍微亮一点的空气。只有胸口那双星印记还在旋转,但慢得让人心慌,像卡住的齿轮。
“不能再等了。”芬恩说,声音在死寂的领域里显得格外响,“按这消耗速度,最多再过三小时,这破罩子就得碎。到时候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格瑞斯盯着外面那些越来越复杂的金色神文图案——芙蕾雅的“解析”已经进展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整个领域外围几乎被那些发光的几何图形包成了个金蛋——“等下去是死。乱动可能死得更快。”
“那也得动。”艾丝说。她盘腿坐在纹路最密集的区域,左手悬在地面上方,指尖距离那些发光的脉络只有毫厘。“纹路是我们唯一的窗口。无咎用命换来的窗口。我们不能只是看着。”
芬恩走到她对面坐下,格瑞斯沉默地走过来,三人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中央就是那尊几乎看不见的月光虚影。
“上次共鸣,他听见了。”芬恩说,“虽然只动了一下,但他听见了。这次我们玩大的。”
“多大?”格瑞斯问。
“把咱们自己塞进去。”芬恩咧嘴,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不是传递念头,是深度连接——把灵魂特质直接灌进纹路里。用我的‘脑子’给这团混沌搭个框架,用艾丝的‘剑’开路,用你的‘硬骨头’当支撑。看能不能捅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或者……直接捅出条路。”
艾丝看了他一眼:“可能会死。意识被扯碎,或者直接烧干领域的最后能量。”
“坐着等就不死了?”芬恩反问,“外面那女人把咱们当标本画呢!画完就该下刀了!”
格瑞斯沉默了五秒,然后点头:“干。”
没有更多废话。三人同时伸出手,按在地面最亮的那处纹路节点上——不是轻轻触碰,是五指扣进去,像要抓住地脉本身。
艾丝最先动作。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重铸的左手。那只手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的月光,而是更锐利、更炽烈的剑芒。斩断一切的决意,守护到底的誓言,还有赫斯提雅锻造时融入的净化之火,三重意念拧成一股,像烧红的铁钎一样捅进纹路。
纹路炸了。
不是爆炸,是沸腾。所有银色脉络同时爆亮,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芬恩感觉自己按着的不是地面,是高压电线——不,比那更糟。无数画面、声音、感觉像海啸一样顺着纹路冲进他脑子里:
艾丝七岁时第一次握木剑,手太小握不牢,父亲的手覆上来帮她调整握姿,掌心粗糙温暖。
格瑞斯跪在焦土上,怀里是同袍只剩半截的尸体,血浸透铠甲,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自己躲在营帐里,借着油灯光给老家写信,写“我很好别担心”,写一半眼泪掉下来砸湿信纸,又赶紧擦掉重写。
还有无咎的——更碎,更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贝尔那小子第一次召唤出他时傻笑的脸。
赫斯提雅把刚锻造完的剑身浸入圣水,白雾腾起时说的那句“别辜负他”。
挡在芙蕾雅神力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居然是“妈的还没教会那小子高级剑招”。
以及希尔的——庞大,悲伤,温柔得让人想哭:
在星海里捏出第一个会发光的梦。
看着小生灵从海里爬上陆地,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
最后被侵蚀吞噬时,想的不是自己,是“那些还没做完的梦怎么办”。
所有记忆混在一起,时间感彻底错乱。芬恩觉得自己同时是个七岁握剑的小女孩,是个抱着尸体哭不出来的战士,是个写假信的儿子,是把剑,是片月光,是团执念。他想吐,想尖叫,但嘴张不开,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呜咽。
然后纹路真正开始“暴走”。
所有银色脉络像活过来的血管一样疯狂搏动、延伸、交织,在地面上编织出一幅巨大到覆盖整个领域的发光画卷。画卷里画面飞速闪动:
无咎捏碎耳坠的慢镜头,碎片在时空中悬浮,每一片都映着希尔即将消散的脸。
月光与守护法则与悲伤记忆三者缠绕融合的微观视角,像三种颜色的线编织成全新的东西。
领域展开的瞬间,外部所有“攻击意图”被强行静滞的规则显化——那些扑来的怪物、射来的魔法、甚至“我要杀了你”这个念头本身,都在触及屏障的刹那变成灰色的、凝固的雕像,然后碎成粉末。
画面继续往前推,突破领域边界,刺进外面翻涌的混沌——
混沌奇点深处。
先是一片美到令人窒息的水晶森林。每棵树都是透明的,树干里流淌着纯净的白光,枝叶是闪闪发光的记忆碎片:贝尔在教堂后院偷吃供果被修女追着跑,贝尔第一次成功施展净化术时自己把自己吓一跳,贝尔半夜溜进厨房给饿肚子的流浪猫分面包……所有碎片都在笑,都在发光,温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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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下一秒。
森林扭曲。水晶树变成蠕动、长满眼睛的触手,互相缠绕、吞噬、发出粘稠的吮吸声。记忆碎片里贝尔的脸腐烂、融化,笑声变成尖啸。白光被粘稠的、低语着的黑暗淹没,那些低语直接钻进脑子,说着“放弃吧”、“没用的”、“一起变成虚无多好”。
美丽幻象和恐怖实相交替闪现,速度快到让人精神分裂。而在那片疯狂的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倔强的白光还在闪——那是贝尔的核心,在无数矛盾的未来可能性里挣扎,每一次闪动都像在无声地嘶吼。
然后一个“坐标”强行烙进三人意识。
不是地图位置,不是空间坐标。是一种感觉,一种共鸣信号——月之井那种清凉的、带着梦境甜味的能量频率,赫斯提雅炉火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神血波动,还有大树海地脉那种沉重的、痛苦的脉搏。三者混在一起,形成一把独特的“钥匙”。
钥匙指向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安全点”。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领域中央,那尊几乎透明的月光虚影,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球,眼眶里就是两团月光。但那两团月光“看”向他们,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灵魂里炸开——
不是无咎的声音,也不是希尔的声音。是两者混合的、带着杂音的、断断续续的嘶吼:
「坐…标…收…到…」
「通…道…脆…弱…」
「我…燃…烧…维…持…」
「十…息…」
「跟…光…走…」
「贝…尔…等…」
每说一个字,虚影就透明一分。说到“等”的时候,整个轮廓已经淡到只剩一层光晕。
说完最后一个字,虚影彻底崩散。
但不是消失——崩散的光点一半向上飘,融入领域顶部,另一半向下沉,渗进地面纹路。与此同时,一股更柔和、更悲伤的力量从虚影原本的位置爆发出来,像最后的心跳。
这股力量撞进刚才纹路画面显示的、混沌奇点方向的领域边缘。
嗤啦——
领域屏障被撕开一道口子。
不是物理撕裂,是规则层面的“破洞”。洞口外面不是混沌乱流,而是一条刚刚铺就的、由月光凝结成的狭窄光路。路很脆弱,像玻璃栈道,表面布满裂纹,宽度只够一人通过。路的尽头没入混沌深处,看不见终点。
而光路出现的瞬间,整个领域开始剧震!
纹路光芒疯狂闪烁,然后大片大片熄灭。领域半径从八米暴缩到五米,四米,三米——最后停在两米左右,勉强罩住三人。屏障薄得像层肥皂泡,外面芙蕾雅那些金色神文图案已经贴到眼前,开始向内挤压。
“十息!”芬恩吼,“他说十息!这条路只能维持十次呼吸!”
话音刚落,领域外,芙蕾雅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她指尖那枚早就碎掉的月光石耳坠残骸化为飞灰,灰烬飘散的同时,包围领域的整个金色神文大阵——所有那些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几何图案——同时亮起刺眼金光,然后开始收缩、交织,像一张大网朝领域和那条月光光路罩过来!
“她在收网!”格瑞斯抄起战斧,“走不走?!”
“走!”艾丝第一个冲出去,“坐标是归处!但得先穿过贝尔的混沌!没路了!”
三人冲向那条月光光路。踏出领域的瞬间,绝对守护的效果消失——时间乱流、空间撕裂、还有芙蕾雅大阵的恐怖压力同时砸下来!
光路在脚下剧烈摇晃,裂纹蔓延。芬恩能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是光路还是自己的骨头。他不敢回头,拼命往前冲。艾丝在更前面,左手剑芒劈开扑来的乱流碎片。格瑞斯断后,战斧抡成风车,砸碎那些试图缠上来的金色神力触须。
五息。
光路开始崩塌,从末端开始碎成光点。碎片飘起来,一部分消散,一部分……飘向了混沌深处,飘向那个白光还在闪的方向。
七息。
芙蕾雅的金色大阵已经罩到头顶。那些神文像活过来的锁链,朝他们缠过来。格瑞斯一斧劈断三根,但更多根缠上来,捆住他的脚踝。
“走!”他吼,战斧往地上一插,焦土之力炸开,暂时震开锁链。但更多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
九息。
光路只剩最后一小段。尽头没入一片翻腾的、黑白交织的混沌之海——净化白光和混沌黑气像两条巨蟒互相撕咬。而在那片疯狂的最边缘,他们隐约看见了一个人影。
模糊的,扭曲的,被白光和黑气共同缠绕的人影。但那人影在混沌里,朝着他们的方向,很慢很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像在说“过来”。
像在说“救我”。
十息。
光路彻底碎裂。
芬恩在最后一刻扑出去,左手抓住艾丝的手腕,右手拼命往前伸。格瑞斯在最后面,被金色锁链缠住半个身子,但他把战斧当成撑杆,用尽力气往前一跃。
三人坠入混沌之海。
背后,绝对守护领域彻底崩溃,化作漫天银色光点。一半被芙蕾雅的金色大阵吞噬,另一半飘散在时空中,消失不见。
前方,是无尽的混沌,是贝尔伸出的那只手,是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芙蕾雅站在大阵中央,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微笑着收起五指。
“跑吧。”她轻声说,“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反正最后,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