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芬恩的左腿突然消失了。不是受伤，不是被砍断——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从大腿根部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平滑的断层，像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上直接抹去了一样。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因为那部分“痛觉”也跟着腿一起消失了。
“时间剥离！”艾丝大吼，右手拼命去抓芬恩——但她的手也在消失，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成透明的光点飘散，“是乱流！我们身上的时间在被抽走！”
格瑞斯的情况更糟。他左半边身体是二十岁的样子，右半边却像个六十岁的老人，皮肤皱得像枯树皮。时间在他身上错乱了，不同部位流速完全不同。
“要撑不住了……”老人那半边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年轻那边却还在咬牙硬挺。
更糟的是外面。
金色的齿轮已经实体化，那些巨大、精密、缓缓旋转的金属怪物，正从四面八方碾过来。齿轮碰到的混沌乱流，瞬间凝固成金色的水晶，哗啦啦碎了一地。
网在收。
而希尔——
那团光雾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银光，还在顽强地闪烁。她的低语已经听不清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飘过来:
「月……光……」
「记……住……」
「别……忘……」
芬恩看着自己消失的腿，看着艾丝崩溃的左手，看着格瑞斯分裂的身体，又看了看那团即将彻底熄灭的月光。
然后他看见无咎动了。
无咎一直很安静。
从进入这片乱流开始，他就很安静。不说话，不慌，只是握着他的剑，守在贝尔消失的那个方向。好像只要他还在那儿站着，贝尔就一定会回来。
但现在贝尔没回来。
回来的只有绝境。
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里有一枚泪滴状的月光石——希尔刚才消散前，最后一点力量凝结出的东西。很小，冰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艾丝正在消失的手，看了看芬恩空洞的眼神，看了看格瑞斯崩解的身体。
最后他看向那团即将熄灭的月光。
“够了。”
无咎说。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握紧那枚月光石。
然后——捏碎。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乱流中异常清晰。月光石碎成粉末，但那些粉末没有飘散，反而化作一道纯净到刺眼的银光，从无咎掌心炸开。
“无咎？！”艾丝嘶声喊。
无咎没回答。他整个人被银光包裹，然后——朝着那团即将熄灭的希尔光雾，撞了过去。
不是攻击，不是抢夺。
是“拥抱”。
用自己的全部，去接住她最后的一切。
光雾在最后一刻感应到了。那团即将消散的月光，放弃了所有维持自我的力量，化作一道温柔的洪流，迎向无咎。
两道光芒在空中相撞、缠绕、融合。
然后——
嗡。
世界静止了。
以无咎和希尔融合的光团为中心，一道银白色的光环轰然炸开，瞬间扫过半径十米的范围。
光环所过之处，一切都变了。
时间乱流被抚平。错乱的时间流速恢复正常，被抽走的“存在”重新回归——芬恩的腿回来了，艾丝的手复原了，格瑞斯两半身体的时间统一了。
金色齿轮撞到光环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齿轮上那些“凝固”的法则，在碰到光环的瞬间，被另一种更绝对的法则抵消、湮灭。
一只被时间扭曲、浑身长满眼睛的怪物扑过来，爪子刚伸进光环范围——突然停住了。它茫然地歪了歪头，好像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攻击的概念，在这个圈里，被暂时“抹去”了。
芬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腿——还在，有知觉，不是幻觉。
“这……这是什么？”他看向光环中心。
那里，无咎原本站立的地方，现在悬浮着一个由月光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很淡，透明，但能看出是无咎的样子。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胸口的位置，一个双星印记在缓缓旋转。
“他把自己……”艾丝的声音在发抖，“变成了这个领域……”
格瑞斯走到光环边缘，伸手去碰那层银白色的光膜。手穿过去了——但外面的混沌乱流，却怎么也进不来。
“绝对守护。”他低声说，“不是防御力强，是从规则层面，否定了‘伤害’这个概念本身。”
光环内，一片死寂的安宁。
没有声音，没有风，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极其缓慢。就像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绝对安全的玻璃罩里。
艾丝第一个冲过去，想碰那个月光人形。
手穿过去了。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碰一个全息投影。
“无咎！”她喊，“听得到吗？！”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微弱的、像风一样的月光拂过脸颊，带来一种熟悉的坚定感——是无咎的气息，但没有语言，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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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走过来，盯着那个月光轮廓看了很久。
“他还在。”他说，“但不在了。”
“什么意思？”
“他的意识还在，还在维持这个领域。但他的‘存在形式’变了。”芬恩指了指人形胸口的双星印记，“那是他和希尔契约的证明。他现在……是这个领域的核心，是规则本身。不是人，不是剑灵，是‘守护’这个概念的人格化。”
格瑞斯沉默地看着。他注意到，月光人形的亮度，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黯淡。
“他在消耗自己。”他说，“这个领域，在烧他和希尔的灵魂。”
光环内偶尔会响起一些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低语的回响，断断续续:
「守……护……」
「月……光……」
「别……忘……」
是希尔最后的记忆碎片，和无咎的守护意志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领域的背景音。悲伤，但坚定。
光环外面，芙蕾雅停下了。
金色齿轮不再前进，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像在观察。过了一会儿，一个优雅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趣。”
是芙蕾雅。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将悲悯与守护锻成不可摧之盾……月光为牢，灵魂为锁……真是意外之喜。”
金色齿轮开始变化。它们不再试图强攻，而是散开，在光环外围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魔法纹路——那是在解析，在渗透，在寻找这个“绝对守护领域”的规则缝隙。
“无妨。”芙蕾雅轻笑，“我等得起。你们又能撑多久呢？”
光环内，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安全了。绝对安全。
但也彻底被困住了。
这个光环无法移动，他们出不去，外面进不来。成了一个华丽的、静止的牢笼。
“她在等。”芬恩盯着外面那些解析纹路的齿轮，“等无咎和希尔的灵魂烧完，等领域崩溃。”
“多久？”艾丝问。
芬恩看向中央的月光人形。那个轮廓，比刚才又淡了一点点。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太久。”
远处，混沌奇点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脉动。贝尔的力量又一次暴走，但这次，脉动里夹杂着一丝奇怪的“焦躁”——像是在寻找什么，在呼唤什么。
芬恩看向那个方向，又看了看无咎化身的月光人形。
“贝尔感觉到了。”他低声说，“感觉到无咎出事了。”
但现在的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在这个绝对安全的牢笼里，看着无咎慢慢燃烧，看着外面的齿轮一点点解析，看着远处贝尔的奇点越来越不稳定。
时间在流逝。
但在这个领域里，时间也慢得令人窒息。
艾丝走到月光人形面前，盘腿坐下。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轻声说:
“我们会想办法的。”
没有回应。
只有月光，安静地流淌。
光环外，芙蕾雅的工坊里。
她站在水晶球前，看着球内那个银白色的领域，嘴角勾起微笑。
“真美。”她轻声说，“悲伤与守护交织出的绝唱……等你们耗尽最后一点灵魂，我会把这份‘美’，完整地收藏起来。”
她转身，走向工坊深处。
那里，一个新的培养槽已经准备就绪。
“希尔……”她抚摸槽壁，眼神温柔到诡异，“再等等，很快，你就能回来了。”
“以更完美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