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的顶层,是芙蕾雅不允许任何存在踏足的绝对禁区。这里没有华丽的神殿,没有堆积如山的收藏,只有一片无垠的纯白虚空,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平台。芙蕾雅独自跪坐在平台边缘,金发如褪色的阳光披散在肩头,那身永远优雅完美的神之长袍此刻略显松散。她的指尖,正一遍又一遍地、几乎带着某种强迫症的频率,摩挲着左耳垂上那枚泪滴状的月光石耳坠。
耳坠是冷的,一种恒定的、仿佛来自星海深处的清冷。但此刻,它正在微微发烫。
那热度细微,却顽固,像沉睡心脏的余颤,从耳垂的皮肤渗入,顺着神经爬进她的神核深处。与之共鸣的,是远方——那混沌奇点核心处,贝尔与无咎矛盾螺旋引发的震动;是更遥远、更破碎的时空乱流深处,希尔残魂在溶解边缘发出的、几乎不可感知的哀鸣。
两处共鸣,一强一弱,一近一远,却通过这枚小小的耳坠,在她体内交织成刺痛的和弦。
芙蕾雅闭上了那双总是燃烧着金色野心的眼眸。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调动神力去压制、去分析,而是第一次,彻底撤去了所有防御,放任自己的神念,如溺水者放弃挣扎般,沉入耳坠深处那片她珍藏了无数纪元、却不敢轻易触碰的——
记忆回响。
意识被温柔地裹挟,时间的尘埃被吹散,她“回”到了那个连“纪元”概念都尚未诞生的时刻。
远古天界的边缘,初生星辰的摇篮。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弥漫的、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星尘。年轻的芙蕾雅——那时的她,神性更为外放,浑身笼罩着探索与创造的无尽锋芒——正追逐着一缕罕见的“灵魂初火”,那是她从混沌中首次剥离出的、蕴藏着自我意识雏形的光点。她追逐着,观察着,试图理解这脆弱光芒的“美”究竟源于何处。
然后,她看见了那朵花。
在星尘最浓郁处,静静地,绽开了一朵无法形容的花。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流动的虹光,又像是凝固的叹息。它映照着周围的一切,却又在映照中将其转化为更朦胧、更梦幻的形态。这就是“幻梦花”,只在星尘与虚无边界绽放,能映照靠近者内心最深的渴望。
芙蕾雅停下脚步。她的渴望是什么?是创造?是收藏?是理解“美”的终极形式?幻梦花的花瓣开始流转,映出无数瑰丽却模糊的画面。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自花瓣的虹光中浮现。
她像是从月光中凝结而成,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流淌着静谧的星河。她的眼眸是月晕般的浅金,温柔地沉淀着亿万生灵的梦。她比芙蕾雅稍矮一些,身形更显纤细优雅,穿着一袭简单的、似乎由夜色与薄雾织就的长裙。她是希尔,刚刚诞生的月光与梦境女神,本能地被这朵能照见梦境源头的小花吸引而来。
两人隔着幻梦花对视。
没有其他神灵初次相遇时的试探、戒备或礼貌的疏离。在那双月晕般的眼眸注视下,芙蕾雅感到自己那身华丽张扬的神力外衣,仿佛被无声地剥开,露出了内里那份对“存在意义”近乎孩子气的、执拗又迷茫的探寻内核。她引以为傲的收藏,她创造灵魂的尝试,背后那份深藏的、对“美为何不能永恒”的焦虑与不甘,无所遁形。
同样地,在芙蕾雅燃烧的金色眼眸凝视中,希尔也感到自己那身静谧优雅的屏障在消融。对方看到了,看到了她包容一切的宁静之下,那份对“理解万物”——尤其是理解“痛苦”与“消逝”——的、近乎自毁的深刻勇气。她的梦境不仅是美梦,也包含噩梦;她的月光不仅照耀安宁,也抚慰悲伤。这份勇气,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直面。
她们没有说话。
幻梦花在她们无声的对视中,绽放到了极致。花瓣不再映照她们各自的渴望,而是开始融合、交织——芙蕾雅的金色神辉,与希尔的银色月光,在花瓣上流淌、缠绕,最终化为一幅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的图景:一个永恒变动却又无比和谐的、光明与暗影、创造与包容、短暂与记忆完美共存的……难以名状的“美”。
那是她们灵魂本质相遇时,碰撞出的、仅此一瞬的、理想的投影。
希尔先动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萦绕着星辉与梦的碎屑。她没有去触碰幻梦花,而是轻轻点向芙蕾雅耳畔的虚空。一缕最纯净的月光,与芙蕾雅自然逸出的一缕金色神力,被她的指尖捕捉、缠绕、编织。
芙蕾雅怔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那缕狂放不羁的神力,在对方指尖月光温柔的引领下,变得前所未有的驯服与……美丽。它们交融,压缩,最终凝结成一枚小小的、泪滴状的月光石,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整条微缩的星河与一缕跳跃的金色火苗。
“以此,”希尔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如同最轻柔的夜风拂过风铃,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我的梦,将永远映照你的魂。”
她踮起脚尖,指尖带着那枚刚刚诞生的月光石耳坠,靠近芙蕾雅。
芙蕾雅下意识地,第一次,主动收敛了周身所有的锋芒与神辉,微微低下头,将左耳凑近。冰凉的指尖轻轻穿过耳垂,带来微不可察的刺痛,随即是耳坠落在皮肤上的微沉触感,以及月光石贴近时,那股清冷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共鸣。
就在耳坠戴好的瞬间,希尔没有退开。
芙蕾雅抬起头,正好对上希尔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月晕般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她自己收敛了锋芒后,有些怔忪、甚至显得“空白”的脸。然后,她看到那双眼中漾开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没有言语。
背景是无声流转的瑰丽星云,脚下是孕育星辰的尘埃,身旁是映照出她们灵魂交融之美的幻梦花。芙蕾雅遵从了内心最原始的冲动,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带着凉意、却仿佛蕴藏了所有温柔梦境的唇。
神不需要呼吸,但那一刻,她们交换了比呼吸更本质的东西——是神性最核心的吸引,是灵魂无需言语的交付,是“理解”在诞生之初就达到顶峰的悸动。
初吻在寂静的星海中发生,唯一的见证者是那朵渐渐消散的幻梦花,以及花瓣上最后残留的、她们灵魂交织的投影。
记忆的潮水温柔推进,将她带入下一片温暖的涟漪。
那是她们共同创造的、只属于彼此的神域——“双生庭园”。它不在天界的任何已知坐标,而是隐藏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由她们的神力共同编织维系。
庭园没有固定的形态,它随她们的心意变化。有时是一片月光照耀的无边花海,每一朵花都是一个被芙蕾雅精心雕琢、赋予独特个性的“灵魂雏形”,在希尔的梦境滋养下,如会发光的生灵般摇曳、低语、成长。有时是一片倒悬的星湖,湖面是芙蕾雅收集的、各个世界最动人的瞬间凝固成的宝石,湖底则沉淀着希尔从亿万梦境中打捞出的、最宁静的睡眠。
她们在这里,实践着一种与其他神灵截然不同的“统治”方式。
芙蕾雅不再仅仅是“收藏”那些已成型的美妙灵魂。她开始“培育”。从混沌中剥离原始的灵魂火花,小心翼翼地为它们塑形,赋予它们独特的“光芒”——有的活泼如跳跃的火焰,有的沉静如深邃的潭水,有的坚韧如古老的岩石。但灵魂的塑造充满痛苦与不确定性,许多雏形在成型过程中会因承受不住“存在”的重量而扭曲、尖叫、濒临崩溃。
这时,希尔会走来。她无需言语,只是伸出双手,月光便如最轻柔的纱幔笼罩那些痛苦的灵魂雏形。她将噩梦抽离,将恐惧抚平,将“存在”带来的尖锐痛楚,编织成它们可以承受的、带着淡淡忧伤却终将释怀的“梦的历程”。她的月光引导它们理解自己的痛苦,而非被痛苦吞噬。她的梦境为芙蕾雅创造的“光芒”,提供了生长的土壤与韧性。
她们是彼此的边界,也是彼此的延伸。
芙蕾雅会为希尔的过度悲悯设下界限。当希尔因怜悯某个痛苦太过深重的灵魂,而试图将其所有伤痛纳入自己梦境、从而消耗过巨时,芙蕾雅会强硬地将她拉开,用金色的神力锁链将她束缚在身旁,直到她恢复。“你的悲悯很美,希尔,”她曾咬着希尔的耳垂低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但它是我的。我不准你为别的东西耗尽它。”
希尔则会在芙蕾雅的创造狂热达到顶峰、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压榨自己神力去完成某个“完美作品”时,用月光化作清凉的溪流,缠绕她的手腕,将她从工作台前轻轻拉开,带入庭园深处那片由纯粹梦境构成的温泉水潭。她们在氤氲的、弥漫着安神花香的雾气中共浴,神力如发丝般在水中无意识地缠绕、交融。希尔不会说“停下”,她只是用梦境让芙蕾雅“看见”——看见那些被过度雕琢而失去本来灵性的灵魂的哀伤,看见“完成”本身的执着有时会扼杀“可能性”的美。芙蕾雅的狂热,在她的宁静注视下,会慢慢沉淀为更深思熟虑的激情。
她们的神力在日常中无意识地交融、渗透。芙蕾雅那原本纯粹展现“创造”与“收藏”之华美的殿堂,渐渐染上了月光清辉的静谧色调,多了几分梦幻的柔和。希尔那原本只属于梦境与夜晚的花园,开始点缀起芙蕾雅洒落的、细碎如钻石的金色星光,让梦境多了真实的温度与触感。
她们分享着最极致的亲密。同眠于月光与星光共同织就的吊床上,希尔会带领芙蕾雅的神念,潜入亿万生灵的梦境之海,让她“品尝”那些凡物最隐秘的悲欢。静坐于观景台时,无需言语,指尖轻轻相触,便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关于某个新生世界法则的感悟,或是某个灵魂未来走向的低语。那是超越肉体、甚至超越普通神性交流的契合,是本质的共鸣与缠绕。
那是一段漫长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永恒”的时光。是芙蕾雅金色神性中最温暖明亮的部分,是她所有关于“美好”定义的基石。双生庭园是她们的巢,她们的宇宙,她们一切意义的源头。
温暖的记忆骤然降温,染上铁锈与绝望的腥气。
场景切换到了天界边缘的观测壁垒之外。“彼界侵蚀”的阴影,如同宇宙皮肤上一块丑陋的、不断扩大的溃烂,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吞噬“存在”这个概念本身的虚无感,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让芙蕾雅(回忆中的她,以及此刻沉入回忆的她)感到一阵刺骨的神性恶寒。
诸神会议上争吵不休。隔离。封锁。放逐。毁灭。冰冷而高效的词汇被抛出。没有人提及那些被侵蚀区域内,尚未完全湮灭的、亿万正在承受无法想象之痛苦的灵魂。
除了希尔。
芙蕾雅记得自己紧紧抓住希尔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骼。“不准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翻滚的恐惧与怒火清晰可辨,“那是连时间与概念都能消解的东西,希尔!那不是你能‘理解’或‘包容’的!那是终结!是无!”
希尔回望她,月晕般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决绝。“我听见了,芙蕾雅。”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诸神会议的嘈杂,“他们在哭。不是用声音,是用存在的每一丝纤维在哭。那‘侵蚀’……它不是在消灭他们,是在将他们变成……某种无法言说的、永恒痛苦的状态。”
“那就让他们彻底湮灭!那至少是干净的终结!”芙蕾雅几乎是在低吼,金色的眼眸燃烧着,她不允许,绝不允许希尔去触碰那种东西。
“芙蕾雅,”希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紧握自己手腕的手背,指尖冰凉,“你爱我的‘美’,对吗?”
“是!”芙蕾雅毫不犹豫,那爱意是她存在的核心之一。
“可如果这份‘美’,惧怕去理解‘痛苦’的根源,如果它因为恐惧而背过身去,对能触及范围内的哀嚎置若罔闻,”希尔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最锋利的月光,刺入芙蕾雅的心脏,“那这份美,是不是虚伪的?是不是……脆弱的?你爱这样的美吗?”
芙蕾雅语塞。她爱希尔,爱她的全部,包括那份悲天悯人、那份试图包容和理解一切的温柔。但此刻,这份温柔要将希尔从她身边夺走,推向不可知的深渊。她恨这份温柔!恨它可能带来的失去!
“我不准!”她最终只能嘶哑地重复,用尽所有神力束缚希尔,“留在我身边!那些东西不值得!天界会找到其他方法!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更完美的防御,可以——”
“没有时间了。”希尔轻轻挣开她的束缚,不是用力量,而是用一种芙蕾雅无法反驳的、平静的决绝。“我必须去尝试。不是去阻止,而是去……理解,然后寻找转化的可能。这是我的道路,芙蕾雅。如果我不去,那我就不再是我,不再是你所爱的那个希尔。”
说完,她转身,义无反顾地,化作一道纯净的月光,投向那片不断扩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希尔——!!!”
回忆中的芙蕾雅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现实中的芙蕾雅,即使在记忆回响中,身体也剧烈颤抖起来,指尖死死抠进黑曜石平台,留下深深的刻痕。
接下来的画面破碎、混乱、充满尖锐的痛苦。
她不顾一切地撕裂诸神设立的封锁线,冲入“彼界侵蚀”的边缘。她看到,希尔银白的身影被那无法形容的黑暗包裹、侵蚀。那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更可怕的、缓慢的“转化”。希尔的神躯在崩解,不是化为光点,而是被拉扯、扭曲、重组,变成某种蠕动、尖叫、无法被认知的形态。她的意识,那月光般温柔宁静的意识,被难以想象的痛苦填满,每一瞬都比永恒更漫长。
“希尔!抓住我的手!”芙蕾雅伸出金色的神力触须,试图将她拉回来。
残存的、属于希尔的意识碎片,传递出最后一道清晰的信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推拒:“别碰!芙蕾雅……别过来!会……染上你!走!快走!”
就在那道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转化完成的前一瞬,芙蕾雅看到了。在希尔崩解的形体中心,在那片翻滚的、被污染的混沌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到极致、却纯净到极致的银光——那是希尔最核心的神核,是她“自我”的最后残渣。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芙蕾雅燃烧起本源神力,强行突入那片连神性都能腐蚀的区域,金色神辉在侵蚀中剧烈消耗、黯淡。她感到自己的存在根基都在被污染、被撼动。但她不管不顾,用尽所有力量,朝着那点银光,伸出手——
抓住了。
在最后关头,她抓住了那一点微弱的、纯净的希尔。
而侵蚀的狂潮,也因她这不顾一切的闯入,发生了某种难以预料的变化,一部分侵蚀的力量,似乎顺着她与希尔残存的神力联系,发生了微弱的偏移……
但这都不是她当时在意的。
她将那一小点纯净的、冰冷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光紧紧护在掌心,抽身退出那片地狱。她的金发失去了光泽,她的神躯布满细微的、难以愈合的黑色裂痕,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点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银光,赤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它,也倒映着身后那片仍在扩大的、吞噬了她挚爱的黑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时空的、偏执的平静,在混沌的余响中低语:
“我不管什么根源……我不管什么规则……”
“我要你回来。”
“哪怕重塑时光……哪怕颠倒法则……”
“你的美,由我定义。你的存在,由我保存。”
“希尔……”
“等我。”
回忆的浪潮将她狠狠拍回冰冷坚硬的现实起点——巴别塔底层,那个被重重神力封印、连她最忠诚的收藏品都不得踏入的绝密室。
这里没有双生庭园的温暖与生机,只有冰冷的、散发着各种稀有物质与法则光芒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神力熔炉与锻造台。空气中弥漫着“创造”的灼热与“禁锢”的寒意。
芙蕾雅站在一座巨大的、由纯粹神性水晶打造的透明容器前。容器内,悬浮着一具完美的躯体。银白的长发,月晕般的眉眼,纤细优雅的身形——与希尔一般无二,甚至更完美,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都凝聚着芙蕾雅对“美”的极致理解与偏执追求。
这是她以自身神血为基,以记忆中希尔的每一个细节为蓝本,消耗了无数纪元、难以计数的珍稀材料与法则碎片,塑造出的“希尔容器”。
她并非想制造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不,在最初,在她刚刚从侵蚀边缘抢回那一点神核碎片时,她疯狂而虔诚地相信,自己能够“创造”出一个“更完美、更永恒”的希尔。一个剔除了那份会导致她自我牺牲的、过度的悲悯“弱点”,保留了所有宁静、温柔、智慧与美丽,并且能够永远陪伴在她身边的希尔。
她用颤抖的、带着黑色侵蚀裂痕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水晶容器的外壁,仿佛在抚摸挚爱沉睡的脸颊。
然后,她开始了尝试。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千次……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纯净的希尔神核碎片,置入完美容器中。每一次,她都满怀希望,祈祷着奇迹发生。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容器能够承载神核碎片,能够被“激活”,能够睁开眼睛,能够行走、说话,甚至能够模拟出希尔大部分的神态与记忆。但总是缺了“什么”。那份独一无二的、让希尔成为希尔的本质——那份甘愿为了理解痛苦、为了拯救他人而踏入绝境的、温柔的勇气,那份深植于她神性核心的悲悯——始终无法在“完美容器”中重现。
更可怕的是,容器中“模拟”出的希尔,似乎隐隐能感知到那份“缺失”,她会陷入一种空洞的、茫然的悲伤,会不自觉地走向巴别塔的边缘,凝视着远方,仿佛在寻找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而外界的、属于悲歌女神的、被污染扭曲的希尔残魂,也会与这“容器”产生微弱而痛苦的共鸣,却无法融合,如同两片永远无法严丝合缝的碎镜。
失败。失败。永恒的失败。
芙蕾雅的眼神,从最初的希望,变为焦躁,变为愤怒,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疯狂。
(内心独白,在冰冷的锻造台前回响)
“天界?呵……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侵蚀’的威胁,也不是因为天界那些懦夫的规则……”
“是因为——当我决定将你‘重塑’,将你从既定的命运、从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强行拉回,按照我的意愿、我的审美、我的渴望,重新塑造你的那一刻起……”
“我对你的爱,芙蕾雅对希尔的爱……便已彻底超越了天界所能理解、所能容受的‘神之爱’的范畴。”
“他们爱信徒,爱秩序,爱权能,爱那冰冷而宏大的法则……”
“而我,芙蕾雅,只爱你,希尔。”
“爱到想成为你的造物主。爱到想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选择,你的痛苦,你的牺牲,你的‘不完美’——都重新拆解、熔炼、谱写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永恒的诗篇。”
“这份爱……让我自我放逐于此,建造这座囚禁我自己的高塔。这个‘容器’彻底完成、与你真正融合之日,便是我与过往、与天界、与那个曾经相信‘等待’和‘理解’的芙蕾雅……彻底决裂之时。”
“但是……”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晶容器上,赤金色的眼眸隔着水晶,凝视着里面那张完美的、空洞的脸。
“我不在乎。”
“呼——”
芙蕾雅猛地从黑曜石平台上直起身,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海中挣扎浮出水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那总是优雅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洗练过的、近乎非人的冰冷决绝。只有那双燃烧着的赤金眼眸深处,还翻涌着一丝无法被任何疯狂掩盖的、深沉到扭曲的爱意。
左耳的月光石耳坠,光芒已经彻底平息,恢复了恒久的清冷,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滴凝固的泪。
但方才记忆回响中最后闪现的画面,与此刻遥远时空乱流深处传来的、贝尔与无咎核心引发的混沌震动,以及希尔残魂愈发微弱的哀鸣,在她脑海中碰撞、交织。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平台边缘。那里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水晶球,球体内,正倒映着远方混沌奇点的景象——贝尔与无咎的矛盾螺旋,与月光烙印的共鸣,以及在乱流中挣扎的希尔光雾。
她凝视着,冰冷的目光在水晶球的倒影上逡巡,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在审视一块待雕琢的、蕴含无限可能的璞玉。
“矛盾……与守护……”
她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水晶球光滑的表面划过。
贝尔,那个承载着破碎与重塑的灵魂,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种不稳定的、充满痛苦却也蕴含生机的“矛盾”本身。无咎,那把由最纯粹守护意志诞生的剑灵,执着、坚韧,为了所认定的存在可以对抗一切法则。他们的结合,是悖论与守护的结合,是不稳定与锚定的共生。
而她创造的“希尔容器”,缺少的,正是这种“矛盾”的生命力,与“守护”的执着韧性。它太“完美”,太“静止”,缺少了那份敢于踏入黑暗、直面痛苦的、带着悲剧色彩的勇气——那正是希尔最核心、最让她痴迷也最让她痛苦的本质。
“原来……如此。”
芙蕾雅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狂喜的弧度。
那一点神核碎片,与那被污染的残魂,之所以无法与“完美容器”融合,不仅仅是因为悲悯的缺失,更是因为容器缺少一个能同时容纳“纯净的美”与“悲悯的勇气”这两种看似矛盾特质的……“框架”。一个能稳住这种矛盾,让其不至于自我撕裂的“稳定剂”。
贝尔与无咎……他们那种扭曲而坚韧的共生关系,他们灵魂深处那种为了彼此(或为了某个执念)而对抗一切的矛盾与守护……或许,就是最理想的“粘合剂”,是能让“容器”真正活过来、并能承载希尔全部本质(无论纯净还是痛苦)的……“催化剂”。
她的目标,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浮现,不再仅仅是“引导”或“收藏”。
她要将贝尔与无咎的灵魂本质,他们的“矛盾”与“守护”特质,从他们那脆弱的、凡性的躯壳中完整地、彻底地剥离出来。然后,将它们“炼入”她精心打造的、完美的“希尔容器”之中。
以此为基础,构建一个全新的、稳定的、足以同时承载“纯净神核”与“污染残魂”的“框架”。
然后,强行将濒临消散的希尔残魂,与她手中的神核碎片,一起拖入这个全新的、完美的容器中,进行最终的、彻底的融合。
创造一个全新的希尔。
一个既保留了她所有纯净的美、温柔的智慧,又具备了“理解并转化痛苦”的勇气,更被“矛盾”赋予生命力、被“守护”赋予坚韧,并且——最重要的是——剔除了“自我牺牲”倾向,能够永恒、完美、安全地存在于她身边的……
完美的挚爱。
代价?贝尔与无咎作为独立个体的彻底湮灭?可能引发的、波及无数世界的未知灾难?
那不重要。
与希尔相比,与她那即将实现的、永恒完美的挚爱相比,一切都不过是必要的代价,是可以被扫入历史尘埃的、微不足道的杂音。
芙蕾雅伸出纤长的手指,指节轻轻叩击在水晶球的表面。
叩击声清脆,在寂静的纯白虚空中回荡,仿佛敲响了某个注定悲剧的序曲。
水晶球光滑的表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脸庞——那不再有优雅的伪装,只剩下燃烧的金焰与偏执到极致的爱意,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与恐怖。
她的低语,穿透了巴别塔的屏障,穿透了层层空间,朝着混沌奇点的方向,也朝着时空乱流深处那抹微弱银光的方向,轻轻送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残忍:
“再等等,希尔……”
“我这就来。”
“为你戴上……”
“这顶用‘矛盾’与‘守护’编织的……”
“永恒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