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半靠在床上,窗外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钱没了,可以再挣。”
“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她看著他,许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程念华和沈知瑶正焦急地等著。
“姐,怎么样?他没事吧?”
“没事。”沈知意摇摇头,心里的那点波澜很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和冷冽。
她扶著母亲的胳膊,轻声说:“妈,瑶瑶,我们回家。”
回筒子楼。
那里虽然拥挤,却还是她们暂时的避风港。
医院的另一头,萧和安正守在夏芷柔的病床前,给她削著一个苹果。
夏芷柔的脸色依旧苍白,靠在床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柔弱的咳嗽,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著萧和安的侧脸。
“和安哥,”她怯怯地开口,“嫂子她她没事吧?我听说,她也住院了。
萧和安削苹果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夏芷柔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都怪我,要不是我身体不爭气,你就你就能先救嫂子了。她现在一定很恨我。”
“不关你的事。”萧和安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当时快喘不上气了,我只能先送你出来。”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察觉的疲惫。
“你好好养病,別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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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芷柔接过苹果,小口地咬著,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著制服的公安走了进来,神情严肃。
为首的正是张明志。
“夏芷柔同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关於昨晚城南巷的火灾,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夏芷柔拿著苹果的手一抖,苹果滚落在地。
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怯生生地看著他们,又求助似的望向萧和安。
“公安同志,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萧和安站起身,將夏芷柔护在身后,皱起了眉:“同志,她身体还没好,受不得惊嚇。有什么事,你们问我。”
张明志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拿出个小本子:“萧医生,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夏芷柔同志,请你回忆一下,昨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夏芷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抓著萧和安的衣袖,哭得抽抽噎噎:“我我昨天晚上,一直跟美荷在一起啊。”
“我们在她家听收音机,后来后来听到外面有人喊著火了,我担心嫂子,就就跟著跑过去了”
她的话,跟萧美荷在派出所做的笔录,分毫不差。 张明志点点头,又问:“有人看到你往起火的屋子里扔了东西,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夏芷柔突然尖叫起来,“我没有!我怎么会做那种事!那是我嫂子的家啊!”
她哭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上气,惨白的脸上浮起两团病態的红晕。
“我我知道了,肯定是嫂子是嫂子跟你们说的,对不对?”她抬起泪眼,绝望地看著萧和安。
“和安哥,她就这么恨我吗?就因为你先救了我,她就要这么污衊我?”
“她明知道我有哮喘,在火场里多待一分钟都可能会没命。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的话,句句都扎在萧和安的心上。
萧和安的心乱成一团麻,他看著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夏芷柔,再也忍不住。
“公安同志,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芷柔她胆子很小,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去放火?而且她昨晚一直和我妹妹在一起,我妹妹可以作证!”
张明志合上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只是例行问话。既然夏芷柔同志身体不適,那我们改天再来。”
说完,他便带著同事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夏芷柔压抑的哭声和萧和安沉重的呼吸声。
“和安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夏芷柔拉著他的手,哭得梨带雨,“嫂子她她不会真的去告我吧?我不想坐牢我害怕”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坚定:“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別想冤枉你。”
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有从鼻尖散尽,沈知意就办了出院。
程念华和沈知瑶想让她多留两天,被她摇头拒绝了。
医院这地方,住一天都嫌晦气。
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惯有的清明冷静。
“姐,咱们先回筒子楼,我给你燉了鸡汤”沈知瑶搀著她,小心翼翼地说。
沈知意拍了拍她的手,却在走出医院大门的岔路口,停住了脚步。
“妈,瑶瑶,你们先带孩子回去。我还有点事,办完了就回。”她说完,没给她们再劝的机会,转身就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拐进了几条老旧的巷子,最后在一个戴著老镜,在巷子口摆摊替人写信的老先生面前停了下来。
“先生,帮我写份东西。”
半个钟头后,一份措辞严谨、条理清晰的离婚诉讼书就放在了她面前。
她付了钱,將那张还带著墨香的纸仔细折好,贴身放著。隨后,她又拿出另一张纸。
“再帮我写封信。”这一次,她的语速很慢,內容也简单,只有寥寥几句。
写完,她看了一遍,確认无误,这才起身去了邮局。
邮局里是独有的墨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她走到柜檯前,將那封信和一张邮票递了过去。
“同志,寄到这儿。”
办事员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拿起邮戳,“哐”的一声,重重盖了下去。
信封上,收信人的地址和名字,清晰无比。
太阳公社,孙大勇收。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朝著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