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地界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得能把人呛出眼泪,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
刘备的十万大军像一条没精打采的长虫,慢吞吞地往前挪着。士兵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肩上的长枪快拖到地上,脚上的草鞋磨出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脚趾头沾着泥,走一步趔趄一下,裤腿上的泥点子结成了块。队伍里的抱怨声,比路边的蝉鸣还吵,一声叠着一声,能掀翻半片天。
“我说老张,这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队伍中间,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士兵,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黑印子。他对着旁边扛着一口大黑锅的壮汉嘟囔,“从成都出来都半个月了,天天走,天天扎营,拆了搭,搭了拆,老子的腰都快断成两截了!昨天后半夜才躺下,鸡刚叫就被拎起来拔营,这罪遭的,还不如回家种地!”
叫老张的壮汉闻言,“哐当”一声把大黑锅往路边的石头上一放,一屁股瘫坐在地,扬起一阵尘土。他抓起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猛灌了两口凉水,打了个带着水汽的嗝,抹了把嘴骂道:“可不是嘛!老子这口锅,昨天刚在山脚下支棱起来,刚把米下进去,前头的传令兵就喊‘地势低洼,易遭水淹,速移营至坡上’!得,米撒了一半,锅也差点摔碎,折腾到后半夜才吃上一口热饭,今天天不亮就起来赶路,这是人干的活?”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士兵立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吐槽,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一个满脸麻子的士兵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愤愤不平地说:“谁说不是呢!我看那些将军就是吃饱了撑的!什么地势好不好,能躺着睡觉就行!前天在河边扎营,说怕涨水;昨天在坡上扎营,说怕被偷袭;今天倒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找着,这仗打得,窝囊!”
另一个年轻的士兵揉着自己磨破皮的肩膀,愁眉苦脸地接话:“还有那帐篷,拆一次散一次,老子的帐篷杆都断三根了!上次扎营,风一吹,帐篷直接飞了,老子抱着帐篷杆追了半里地,被兄弟们笑到现在!再这么折腾,干脆睡露天得了,好歹不用拆帐篷!”
众人一阵哄笑,笑完了,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就在这时,那个瘦竹竿士兵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世好主意:“哎!我说兄弟们,我有个办法,能让咱们不用天天拆帐篷!”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他。老张更是凑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竹竿子,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瘦竹竿士兵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不如找个宽敞的地方,把所有营帐都连起来,从这头连到那头,中间不留空隙!这样一来,咱们就不用天天拆了搭、搭了拆,晚上想串个门都方便,还能互相照应!”
“对啊对啊!”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旁边的大黑锅嗡嗡响,“这主意好啊!连起来多好!老子再也不用天天扛着这口破锅跑来跑去了!”
“就是就是!”麻子士兵也跟着附和,“连营之后,咱们还能在中间空地上种菜、养鸡,改善改善伙食,总比天天啃干粮强!”
一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不用搬家、顿顿有肉的好日子。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皱着眉头,慢悠悠地说了句:“怕是不行吧?大军连营,首尾不能相顾,要是被人偷袭,那不就一锅端了?当年曹操在赤壁,就是因为战船连在一起,才被周瑜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咱们可不能犯这种错啊!”
老兵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刚刚还兴奋的士兵们,瞬间安静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瘦竹竿士兵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老丈,您这是杞人忧天!曹操那是遇到了周瑜,咱们遇到的是谁?是陆逊那黄毛小子!听说那小子才二十几岁,还是个书生,懂什么打仗?孙权那小子的兵,都缩在城里不敢出来,谁敢来偷袭咱们?”
老张也跟着点头,拍着胸脯说:“就是!咱们十万大军,营帐连起来,一眼望不到头,那气势,吓死他!陆逊那小子要是敢来,咱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对!怕什么!”
“连营!必须连营!”
“再也不想拆帐篷了!”
一群人又吵吵嚷嚷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传到了前军主帅的帐前。
前军主帅是刘备的小舅子糜芳,这家伙没什么真本事,打仗不行,拍马屁倒是一把好手。他正骑着一匹肥马,哼着小曲,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琢磨着怎么在刘备面前邀功,听到后面的吵闹声,顿时皱起了眉头,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亲兵骂道:“吵什么吵?成何体统!把带头吵闹的人给我抓过来!”
亲兵领命,刚要冲过去,瘦竹竿士兵却壮着胆子,推开人群,跑到糜芳的马前,“噗通”一声跪下,大声喊道:“将军!我们不是吵闹,是有个好主意要献给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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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芳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哦?什么好主意?说!要是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瘦竹竿士兵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大家想连营的想法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将军!这么做,不仅能让士兵们不用天天拆营扎营,节省体力,还能彰显我军的气势,让东吴的人看看,咱们蜀汉大军有多威风!”
糜芳听完,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主意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要是真能连营,自己就不用天天盯着士兵们扎营拆营,不用天天听那些将军们的唠叨,省下的时间,还能喝两杯小酒,睡个安稳觉,岂不快哉?
但他又怕担责任,毕竟兵法上确实说过,大军连营是大忌。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胡子,故作沉吟地说:“这大军连营,可是兵家大忌啊!要是被陆逊那小子偷袭,或者用火攻,怎么办?”
老张赶紧跟着跑过来,跪在瘦竹竿士兵旁边,大声说道:“将军放心!陆逊那小子就是个胆小鬼,不敢来偷袭!咱们十万大军,营帐连起来,绵延几百里,他哪里敢来?就算他敢来,咱们也能及时发现!至于火攻,现在是旱季,树林都干得冒烟,他要是敢放火,不怕烧到自己?”
其他士兵也跟着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将军英明!就这么办吧!”
“将军,我们再也不想天天拆帐篷了!”
“连营之后,我们一定好好打仗,为关将军报仇!”
糜芳被这群士兵捧得晕乎乎的,脑袋一热,把什么兵家大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拍了拍大腿,大声说道:“行!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这事得禀报陛下,陛下点头了才算数!你们都给我安分点,不许再吵闹!”
一群士兵欢呼雀跃,纷纷磕头道谢,糜芳则屁颠屁颠地骑着马,朝着刘备的御驾跑去,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在刘备面前把这个主意说成是自己想出来的。
刘备此刻正坐在一辆豪华的马车里,车帘掀开着,他手里啃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旁边放着一壶美酒,嘴里还哼着小曲,心里美滋滋地琢磨着,等打进建业,怎么把孙权那小子揪出来,一刀砍了,给关羽报仇。
听到糜芳的声音,刘备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油,问道:“糜芳?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糜芳赶紧翻身下马,跑到马车前,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陛下!臣有个天大的好主意,要献给陛下!”
“哦?什么好主意?”刘备放下鸡腿,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糜芳清了清嗓子,把士兵们想连营的主意,添油加醋地说成了自己的功劳:“陛下,臣看大军连日赶路,士兵们疲惫不堪,天天拆营扎营,更是苦不堪言。所以臣琢磨着,不如找个宽敞的地方,把所有营帐都连起来,从夷陵连到猇亭,这样一来,士兵们不用再天天折腾,能养精蓄锐,二来,也能彰显我军的气势,让东吴的人闻风丧胆!”
刘备放下鸡腿,摸了摸胡子。他这辈子打仗,全凭一股子义气和狠劲,哪里懂什么兵法战术?一听“省事”“显威风”这两个词,立马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
“省事?好啊!”刘备一拍大腿,震得马车里的酒壶都晃了晃,“老子最烦的就是天天搬家!拆帐篷搭帐篷,烦死个人!连营!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又站起身,掀开马车的帘子,朝着身后的大军望了一眼,大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在夷陵到猇亭的地界安营扎寨,营帐全部连起来,中间不准留空隙!老子要让孙权那小子,站在城楼上就能看到我的大军,吓破他的狗胆!”
糜芳大喜过望,赶紧磕头领命:“陛下英明!臣这就去传令!”
说完,他屁颠屁颠地跑了,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自己这次肯定能立个大功。
诸葛亮派来的参军马谡,此刻正在旁边的一辆马车上,捧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听到刘备的话,他吓得差点从车上滚下来,手里的兵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赶紧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刘备的马车前,大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啊!连营七百里,是兵家大忌!一旦被东吴火攻,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备掀开车帘,瞥了马谡一眼,没好气地说:“马谡?你怎么来了?孔明是不是又让你来劝我?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
马谡急得满头大汗,脸都涨红了,躬身说道:“陛下!丞相临行前再三叮嘱,让臣提醒您,夷陵到猇亭,到处都是树林和茅草,现在又是旱季,天干物燥,一点火星就能烧成一片火海!大军连营,一旦被陆逊火攻,根本无处可逃啊!当年曹操在赤壁,就是因为战船相连,才被周瑜火烧连营,大败而归,您不能重蹈覆辙啊!”
“火攻?”刘备冷笑一声,拿起鸡腿又啃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陆逊那小子有那个胆子吗?他要是敢来火攻,老子就把他烧成烤猪!再说了,这么多营帐连起来,人多眼杂,他想放火都没机会!你别在这里碍事,滚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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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听臣一句劝啊!”马谡急得都快哭了,声音都带着颤音,“陆逊那小子绝非等闲之辈,他年轻有为,心思缜密,肯定能看出连营的破绽!您赶紧下令,让士兵们分散扎营,多准备些灭火的工具,以防万一啊!”
“袁绍是袁绍,我是我!”刘备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袁绍那小子优柔寡断,怎么能跟我比?我十万大军,兵精粮足,就算陆逊放火,我也能把火扑灭!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赶回成都!”
马谡还想再劝,糜芳却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推开他,厉声说道:“马谡参军,陛下已经决定了,你就别多嘴了!小心陛下治你的罪!”
马谡看着糜芳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着刘备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糜芳跑去传令,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欢呼雀跃地开始搭建营帐。
士兵们可高兴坏了,不用天天拆帐篷,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他们从夷陵的山脚下,一直搭到猇亭的江边,营帐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用绳子连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中间还留了几条宽敞的小路,方便来回走动。
有人在营帐旁边开垦了一小块荒地,种上了青菜;有人在空地上搭了灶台,炖起了肉汤;还有人在河边洗起了衣服,哼着小曲。整个军营,搞得跟个集市一样,热闹非凡,哪里还有一点打仗的样子?
刘备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看到这连绵七百里的营帐,看到士兵们兴高采烈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好!好啊!这才叫大军!孙权那小子看到了,不得吓得尿裤子?”
糜芳在一旁点头哈腰,不停地拍马屁:“陛下英明!这连营七百里,古今罕有!陛下的威名,必定能传遍天下!等打败了孙权,陛下就是天下之主!”
刘备听得心花怒放,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喝了下去,完全没注意到,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穿着东吴军服的探子,正拿着千里镜,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探子,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为首的一个探子,看着连绵七百里的营帐,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树林和茅草,激动得手都抖了,他赶紧对身边的人说:“快!快记下来!刘备大军连营七百里,营寨周围全是干柴!赶紧回去禀报大都督!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其他探子也纷纷点头,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们小心翼翼地收起千里镜,骑上快马,一溜烟地跑回了东吴的军营,生怕被蜀汉的士兵发现。
东吴的军营里,陆逊正坐在中军帐里,看着地图,眉头紧锁。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了,一直在等刘备露出破绽。听到探子的禀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你说什么?刘备大军连营七百里,营寨周围全是树林茅草?”陆逊一把抓住探子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
探子赶紧点头,激动地说:“是啊大都督!千真万确!刘备的士兵们,都在营里吃喝玩乐,根本没防备!营寨连在一起,中间连条防火道都没留!现在又是旱季,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陆逊听完,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着桌子,大声说道:“刘备啊刘备,你真是天助我也!连营七百里,还全扎在树林里,这是生怕我放火烧不着你啊!”
旁边的将领们也纷纷围了过来,听到探子的话,一个个都面露喜色。一个将领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大都督!机不可失!咱们现在就出兵,一把火把刘备的大军烧个精光!”
陆逊却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他走到帐外,抬头看了看天,又摸了摸风向,慢悠悠地说:“别急!现在的风还不够大,烧起来不够痛快。等风大的时候,再动手!到时候,一把火下去,让刘备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
他顿了顿,又转身对将领们说:“传令下去,所有士兵,准备好火箭和火种,随时待命!另外,再派几个探子,继续盯着刘备的大营,一旦风向变了,立刻禀报!”
“遵命!”将领们齐声应道,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而此刻的蜀汉军营里,刘备还在喝着小酒,哼着小曲,糜芳在一旁陪着笑脸,士兵们在营地里吃喝玩乐,一片祥和。
只有马谡,站在军营的边缘,看着那连绵七百里的营帐,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树林和茅草,看着天上越刮越大的风,心里凉得像冰。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变成人间地狱。
他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过身,朝着成都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丞相,臣尽力了。蜀汉的国运,怕是要完了”
夕阳西下,把连绵的营帐染成了一片金黄。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磅礴,却不知道,这金黄,正是火烧连营的前兆。
三国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因为一群士兵嫌麻烦,因为一个主帅的昏庸,因为一个皇帝的刚愎自用,又闹出了一个天大的乌龙。而这个乌龙,即将让蜀汉的十万大军,葬身火海,让刘备的复仇大计,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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