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179年)冬月十九,卫铮一行百余骑抵达阴馆城下时,雁门郡的初冬已有了肃杀之气。城头“汉”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戍卒铁甲上凝着薄霜,呵出的白气在垛口处汇成一片朦胧。这座郡治比平城更加雄峻,城墙高四丈有余,女墙如锯齿般连绵,十二座敌楼巍然矗立,彰显着边郡重镇的威严。
卫铮勒住乌云踏雪,抬头望了望城楼。四个月前他由此北上赴任,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平城令;如今归来,已是执掌雁门北境六县军事的北部都尉,秩比二千石,高阳亭侯——这一连串头衔,意味着他正式跻身大汉边将序列,也意味着肩上担子重了十倍。
“杨弼,你先带众人先去平城安顿。”卫铮吩咐,“陈觉随我进城拜会郭太守与郝都尉。”
“诺!”杨弼抱拳,转向身后百余人的队伍——这些新投效的豪杰俊彦经过十余日同行,已初具行伍气象。他扬鞭指向北方:“诸位,随我来!”
马蹄声如雷远去。卫铮与陈觉下马,整了整衣冠,牵马入城。虽同为二千石,但郭缊是太守,总揽一郡军政,仍是他的直属上官。
郡守府五进院落,门前列戟十二杆,八名郡兵持矛肃立。门吏验过符牌,见是北部都尉亲至,慌忙入内通传。不多时,中门大开,长史(相当于内地郡丞,秩六百石,太守的副手)亲自出迎:“卫都尉!郭府君与郝都尉已在堂上相候!”
二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郭缊与郝晟分坐主宾位,见卫铮入内,双双起身。郭缊年约三十五,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一身绛色深衣,腰悬银印青绶,正是标准的二千石太守仪制。郝晟则着武弁服,外罩皮甲,虎目炯炯,比之四月前更多了几分沉凝气度。
“下官卫铮,拜见府君、郝都尉。”卫铮依礼长揖。
“鸣远不必多礼!”郭缊上前扶住,笑容满面,“来来,坐。你这一战,可是给咱们雁门长了大脸!陛下亲封亭侯,擢北部都尉,连带我们二人也跟着沾光——这可是咱们雁门多少年未有之殊荣!”他口中的沾光,是这次平城大捷,他和郝晟因救援及时,朝廷给二人封爵关内侯之事。
郝晟也笑道:“当日在此初见,我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这才四个月……”
卫铮谦逊一番,三人落座,侍从奉上热茶。卫铮从陈觉手中接过礼盒,双手奉上:“此次入京,蒙府君、都尉仗义执言,铮方得此封赏。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礼盒中是两套新烧制的玻璃酒具——晶莹剔透的酒杯、酒壶,配着银质托盘。在这边郡之地,简直是稀世珍宝。郭缊把玩着酒杯,对着光细看,赞叹不已:“此物……便是平城所产‘玻璃’?果真是巧夺天工!”
郝晟则更务实:“听闻此物可制‘千里镜’,于军中大有用处?”
“正是。”卫铮点头,“已命工匠试制,若成,斥候可观敌于十里之外。”
寒暄过后,话入正题。郭缊神色一肃:“鸣远既为北部都尉,有些事需与你交代清楚。”他命人摊开雁门郡舆图,手指划过北部区域,“雁门郡十三县,北境六县归你节制:平城、强阴、剧阳、汪陶、崞县、繁畤。这六县东接代郡,西邻定襄,北拒长城,直面鲜卑,历来是战事最频仍之地。”
他的手指停在强阴县:“此处去岁秋曾被鲜卑攻破,县令战死,百姓被掳走三千余人,城墙损毁严重。如今新任县令到任不过三月,城中守军仅六百,且多老弱。你要特别留意。”
又指向图上一串标记:“这是北境烽燧、要塞分布。自东向西:镇虏塞、武州塞、白登塞,三塞各驻兵三百,成掎角之势。另有烽燧二十四座,每燧戍卒十人。平城一战,三塞皆有损伤,尤以镇虏塞为最——守塞军侯阵亡,士卒死伤过半,需尽快补充。”
卫铮仔细记下。这些都是他未来守土御敌的根基。
郝晟接口道:“郡兵方面,陈桐那五百骑兵便正式拨给你了。加上你原有的,北部都尉麾下应有骑兵千骑。至于步卒……”他苦笑,“上次增援平城的两千人,是从各县抽调的,现已各归防区。我这位南部都尉如今手下,除去阴馆守军千人和五百机动骑兵,便只有原平、广武、卤城、马邑、武州、阴馆、埒县七县郡兵合计四千余人,还要分守句注要塞等要地,兵力……捉襟见肘啊。”
郭缊叹息:“并州九郡,大多直面胡患。去岁大战后,朝廷虽增拨了些钱粮,但兵力补充缓慢。鸣远,你这北部都尉的担子,不轻。”
卫铮肃然:“铮既受此任,必竭尽全力。只是……”他顿了顿,“既掌六县军事,有些界限需明确:各县县令掌民事,都尉掌兵事,这自是汉家制度。但若遇战事,军政如何协调?粮秣供应、民夫征调,又当如何?”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汉代边郡,太守总揽军政,都尉专司军事,县令治理民事,三者既分权又需协作。若协调不好,便是内耗。
郭缊与郝晟对视一眼。郭缊沉吟道:“寻常时节,各县守军归你都尉府调遣,粮草由县寺供应。若遇战事……”他看向卫铮,“你可便宜行事,有权节制五县军政。但有一条:重大决策,须报郡府备案。”
这是极大的授权了。“便宜行事”意味着在紧急情况下,卫铮可以代表太守行使权力,虽说任免须经朝堂,但战时命人先暂代,后补手续也可。郭缊如此放权,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无奈——北境离郡治阴馆二百余里,鲜卑来去如风,若事事请示,战机早失。
“谢府君信任!”卫铮起身长揖。
议事至午后方散。郭缊留二人用饭,席间又详谈了许多边务细节。临别时,郝晟执卫铮手道:“北境安危,尽付于你了。但有需处,尽管来信。”
“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