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后,卫铮来到校场。这里的气氛比城中更加热烈——一千多匹新缴获的战马被临时圈在栅栏里,嘶鸣声此起彼伏。张武正带着几十个懂马的老兵在分拣:按毛色、体高、牙口、蹄形,一匹匹仔细查验。
“君侯!”张武见卫铮来,兴奋地跑过来,“好马!真是好马!您看那匹青骢,肩高足有四尺六寸,绝对是焉耆良种的后代!还有那匹枣红马,胸宽蹄大,耐力必定惊人……”
卫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栅栏里确实有几匹神骏异常的健马。但他想的更多:“这么多马,平城养得起么?”
张武的笑容僵了僵:“这个……确实难。一匹战马每日需精料五升、草料十斤,还要豆料、盐巴。这一千多匹,一个月光是草料就要三千石……”他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不能全留。”卫铮缓缓道,“郝都尉午后会来商议此事,你先挑出好的三百匹给云长、公明等带兵之将及骑兵、斥候营换一茬好马,其他有好的,先单独圈养。其余的……再说。”
果然,未时刚过,郝晟便带着几个郡府属吏来到县寺。这次他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深色官服,显得更加持重。两人在二堂分宾主落座,田丰、陈觉、李胜等文官陪坐一侧。
寒暄过后,郝晟直奔主题:“鸣远,战利品的处置,郡府已有定议。”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魁头及其亲卫三十人,押送洛阳。此事关乎朝廷体面,由郡府派人手护送。”
卫铮接过帛书细看,上面是太守郭缊的亲笔批示,盖着雁门郡守大印。他点点头:“末将领命。不知护送人选……”
“自有州府护送。”郝晟显然早有考虑,“另需精兵百人,车马十辆。此次大捷,朝廷必有封赏,这对你、对雁门都是好事。”
“谢都尉提点。”卫铮拱手,随即话锋一转,“那这一千多匹战马……”
郝晟笑了,手指轻叩案几:“就知道你最关心这个。郡府商议过了,战马乃此战最大缴获,理当妥善处置。”他顿了顿,“魁头献俘京师,需备仪仗马匹百匹,要毛色整齐、体态雄健的。郡府也要留百匹,补充郡兵损失。至于剩下的……”他看向卫铮,“你平城此战居功至伟,自当多留。只是,养马耗费巨大,你需量力而行。”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给你多留,但你要养得起。
卫铮心中快速盘算。魁头百匹、郡府百匹,还剩一千五百匹左右。他沉吟道:“都尉,末将有个想法——平城此战虽胜,但也暴露出诸多问题。其一,守御虽固,但缺乏外围支点。鲜卑人若再来,仍可围城。其二,骑兵不足。此次能击溃檀石槐,靠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正面野战,我军三百骑兵难敌鲜卑数千铁骑。”
郝晟坐直了身体:“仔细说说。”
卫铮起身,走到悬挂的平城防务图前:“您看,平城夹在东西两山之间,东山尤其近。若能在东山建一座要塞,屯兵三百,与平城成犄角之势。敌军攻城,则两山要塞可袭其侧后;敌军攻山,则平城可出兵救援。如此,鲜卑人再来,便不敢全力围城。”
他手指又点向城外旷野:“至于骑兵,末将想组建一支千骑精兵。不只要马匹,更要全套鞍具、甲胄、长兵器。鲜卑人虽众,但装备简陋,若我军骑兵人人披甲持槊,一可当十。”
郝晟听得目光炯炯。他也是宿将,自然明白卫铮这番布局的厉害之处。但他也有顾虑:“东西山建要塞,至少要增兵一千。骑兵千骑,连人带马又是一千多人。平城本有兵千余,再加上这些,便是三千之众……这已超出一县所能养之兵额。况且粮饷、军械、营房,处处要钱。”
“所以需要郡府支持。”卫铮坦然道,“战马缴获便是契机。这一千五百匹马,末将愿留八百匹,组建骑兵。其余七百匹,或售与商旅,或与其他郡交换粮草军械。至于增兵之费……”他看向田丰。
田丰会意,出列道:“郝都尉,平城经此一役,威名远播。近日已有不少流民、商贾前来,若妥善安置,户籍可增千户,田亩可垦万亩。赋税增收,足以养兵。且要塞建成后,商路更加安全,往来商税亦可观。”
陈觉补充:“此次缴获的金银器皿,价值不下百万钱。若变卖部分,可充建军之资。”
李胜则捧出账册:“下官核算过,若精打细算,以战养战,平城年内可自给自足,不需郡府额外拨付钱粮。”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筹划说得清清楚楚。郝晟听得频频点头,心中暗赞:这卫铮不仅善战,更善治政,麾下也都是实干之才。
他沉思良久,终于拍案:“好!此事我回郡府便向郭府君禀报。想来府君也会支持。不过……”他看向卫铮,“组建千骑,非同小可。骑兵最耗钱粮,你要有分寸。另外,魁头献俘之事要抓紧,朝廷封赏下来,一切便名正言顺了。”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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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直到申时才散。郝晟又在平城逗留两日,视察城墙修补、探望伤兵、检阅新整编的队伍。第三日清晨,他率郡府步兵并带上魁头等人返回阴馆,只留下陈桐的五百骑兵协助防务,待入冬后返回郡城。
南门外,卫铮率众相送。郝晟执其手,低声道:“鸣远,此战大捷,朝廷必有重赏,且静候佳音。你在平城好好经营,他日北疆安宁,你便是第一功臣。”
“谢都尉栽培。”
车轮滚滚,队伍远去。卫铮立在城门下,望着烟尘渐散,心中百感交集。这场守城战,他打赢了。但接下来的路,也许更加艰难。
“君侯,”田丰来到身侧,“战马已分拣完毕。按您吩咐,挑出最好的八百匹单独饲养,其余七百匹如何处置?”
“放出风去,”卫铮转身回城,“就说平城有上好战马出售,可用粮草、铁料、布帛交换。另外,让杨弼率亲卫营挑两百匹给水云寨送去——田虎他们在山中,也需要好马。”
“那骑兵组建……”
“先从现有士卒中挑选善骑者,加上现有的二百余骑,暂编五百骑,由关羽、张武统训。待朝廷封赏下来,再行扩充。”卫铮脚步不停,“东西山要塞的选址,你与陈觉这几日带人去勘定。要快——吃了这么大的亏,檀石槐不会善罢甘休。”
秋风吹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平城的故事,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而北方草原深处,败走的狼群正在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扑咬的时机。
但这一次,平城已不再是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