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酉时三刻。
平城县寺二堂,烛火通明。与往日压抑沉重的气氛不同,今夜堂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沸腾的亢奋。数十支牛油大蜡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火光在将领们染血的甲胄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疲惫却燃烧着战意的脸庞。
卫铮端坐主位,虽满面风尘,甲胄上还带着白日冲阵时溅上的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左侧是郡都尉郝晟派来的两名骑兵军侯陈桐、赵毅,右侧则是关羽、徐晃、张武等旧部,再往下是王猛、高顺、卫兴等将领,连负伤未愈的杨辅也裹着绷带坐在末席。
“诸君,”卫铮开口,声音因连日的嘶吼而沙哑,却沉稳有力,“今日未时,郡都尉郝晟亲率三千援军已至平城南四十里处。其中骑兵一千,步兵两千,携床弩二十架、箭矢五万支、粮草可供大军半月之用。”
话音未落,堂中已响起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爆射,抚髯的手微微颤抖;徐晃紧绷了三日的脸庞终于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张武狠狠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动;王猛、高顺等人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
“援军……终于来了!”卫兴声音发颤,这个少年将领连日血战,肩上还带着箭伤,此刻眼中竟泛起泪光。
卫铮等众人稍平复,继续道:“郝都尉命我全权节制援军骑兵。眼下,城中能战之兵五百,加上新到的一千二百骑,我军可用之兵已近两千。”他顿了顿,声音转厉,“而城外鲜卑,三日猛攻折损过半,所余不过五六千疲兵!”
“轰——”
堂中彻底沸腾了。将领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起身请战。
“君侯!末将愿为前锋,明日出城与胡虏决一死战!”王猛第一个抱拳,这位刀盾营统领左臂裹着浸血的布条,却挺直如枪。
高顺沉默少言,此刻也只说了四个字:“愿效死力。”
关羽更是长身而起,声如洪钟:“某率三百骑足矣!明晨拂晓,直捣中军,必生擒檀石槐那老儿,献于君侯帐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请战之声此起彼伏。连日来被压着打的憋屈,眼睁睁看着同袍战死的悲愤,此刻尽数化为熊熊战意。就连素来沉稳的徐晃也按捺不住:“君侯,鲜卑连攻三日,师老兵疲。我军以逸待劳,正可一鼓破之!”
卫铮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庞。他知道,这股士气必须善加引导,转化为胜势。但同时,为将者最忌被胜利冲昏头脑——鲜卑虽疲,终究还有五六千骑,且檀石槐用兵老辣,绝非易与之辈。
正要开口,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斥候营新任队率——杨辅的副手周闯疾步入内,单膝跪地:“禀君侯!南城外鲜卑军营正在拔寨,大部向北转移,似要与北面主力汇合!”
堂中一静。众将面面相觑。
卫铮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宴荔游……还真是流年不利。”他屈指细数,“先是西山隘口的器械营被我夜袭,折了数百人;今晨南营又被我冲阵,身受刀伤;下午千骑蹂躏,部众溃散。”他看向众人,“他这支兵马,底子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消耗。撤到北面与主力汇合,是唯一活路。”
关羽皱眉:“君侯,鲜卑会不会……连夜遁逃?”
“不会。”卫铮摇头,“檀石槐是草原雄主,若仓促退兵,军心必溃。况且……”他眼中闪过锐光,“我军援军虽至,但步卒尚未抵达。在鲜卑看来,平城仍是一座孤城,他们还有一战之力。”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北面鲜卑大营位置:“传令斥候营,加派双倍人手,严密监视鲜卑一举一动。尤其是粮草辎重动向——若他们真打算撤退,必会先运走粮草。”
“诺!”周闯领命而去。
卫铮转身,面对众将,声音斩钉截铁:“今夜全军休整,饱餐战饭,检查兵器战马。明日寅时造饭,卯时集结。”他目光如刀,“我们要的不仅是守住平城,更要让檀石槐明白——汉家边塞,不是他来去自如的牧场!”
“诺!”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烛火跳跃,将众人战意昂扬的身影投在墙上,如一群即将出柙的猛虎。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五里外的鲜卑大营,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同一轮秋月下,鲜卑大营却是另一番光景。
中军王帐占地十余丈,以三十六根硬木为柱,蒙着最好的白羊皮,帐顶悬挂着象征汗权的九尾白旄。帐中燃着八座青铜火盆,松木噼啪燃烧,将帐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檀石槐高坐狼皮王座,紫貂大氅半敞,露出内里玄色铁甲。他一手支额,闭目似在养神,但微微跳动的眉梢暴露了内心的烦躁。王座下,十余位部落大人或站或坐,个个面沉如水。
“大汗!”东部大人素利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三日猛攻,折损八千余勇士!平城下的土地都染红了,儿郎们的尸体堆得比马背还高!可平城……还在汉人手里!”
他猛地扯开皮袍,露出肩头一道新鲜的箭伤——那是今日攻城时被城头弩箭所伤,渗出的血染红了包裹伤口的布条。“我部三千勇士,如今能战的不足千人!大汗,这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素利大人说得对!”西部大人宴荔游脸色惨白,肋下刀伤虽经包扎,仍不断渗出血迹。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泣血,“我部在南营遭汉军骑兵两次突袭,死伤过半。今日下午那支骑兵……根本不是寻常边军,定是汉廷调来的精锐!大汗,汉人援军已到,我们再攻城,就是往刀口上撞啊!”
中部大人柯最虽未说话,但阴沉的眼神已经表明态度。他的黑鹰旗今日在攻城时折损最重,亲卫队十去其七。
帐中一片嘈杂。各部大人纷纷诉苦,有的要求退兵,有的抱怨分配不公,有的甚至暗指檀石槐用兵不当。往日对大汗的敬畏,在惨重的伤亡和渺茫的胜算前,正迅速消解。
檀石槐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令草原诸部颤栗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角深深的皱纹在火光下如刀刻般清晰。他今年四十有三,在平均寿命不过三十的草原,已算高龄。近年来,他常感精力不济,夜间咳嗽,骑马久了腰背酸痛。
可他不能倒。鲜卑诸部看似统一,实则是一个松散的联盟。全凭他檀石槐一人威望震慑,凭连战连捷的利益驱使。一旦他显露出疲态,一旦战事不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帐角。那里坐着他的幼子,也是如今唯一的儿子——和连。
今年二十出头的和连继承了母亲的美貌,面皮白净,眉眼精致,穿着一身镶金嵌玉的华贵皮袍,正低头把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他抬起头,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檀石槐心中一阵刺痛。
他曾有三个儿子。长子赫鲁勇武善战,十五岁便能手搏熊罴,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可惜几年前征讨扶余时,中伏战死。次子早夭。如今只剩下这个幼子和连——贪财好色,性情乖张,武艺稀松,唯一的长处是嘴甜,会讨母亲欢心。
理智告诉他,和连绝非汗位良选。可他能怎么办?赫鲁死后,妻子整日以泪洗面,将全部心血倾注在幼子身上。他年事已高,不知还有几年可活。若不将汗位传给和连,难道要让自己一手统一的鲜卑,再度陷入诸部混战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