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雪的声音清澈而平静,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确实不懂什么叫政治正确,我只知道,几年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双不露脚趾的鞋,在冬天有一件不漏风的棉袄。”
“那时候,我丈夫,周祈年,”她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周祈年身上,眼神温柔而坚定,“他浑身是伤,醉生梦死。我每天要做的,就是把他从酒馆的桌子底下拖回来,用冰冷的井水给他擦脸,然后听着他醉后的胡话,缝补他身上永远也缝不完的破洞。”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议论纷纷的工人们,都沉默了。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过过那样的日子,甚至,现在还在过着那样的日子。
苏晴雪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们心里最柔软、也最酸楚的地方。
周祈年站在台侧,看着聚光灯下的妻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状的情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晴雪,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怯生生的小女人。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光。
琳达脸上的讥讽僵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东方女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这根本不是辩论,这是在讲故事,一个足以引起所有人共鸣的故事。
“后来,他醒了。”苏晴雪的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里,有苦涩,更有无尽的欣慰。
“他开始打猎,开始盖房,开始带着全村人开荒。他把第一块猎到的肉给了我和安安,把赚到的第一笔钱交给我,让我去扯了新布,做了新衣。”
“再后来,他建了厂,修了路,他成了你们口中的周主任,周厂长。”
“而我,”苏晴雪的声音微微提高,目光从周祈年身上移开,扫过台下成千上万张或感动、或敬佩的脸庞,“我不再需要为一顿饭发愁,我开始跟着陈先生识字,跟着赵教授学机械原理,跟着史密斯教授他们讨论发动机图纸。”
她伸出自己那双依旧算不上娇嫩,但却干净有力的手。
“琳达记者,你问我是不是花瓶。我想告诉你,这双手,曾经和泥、砌墙,也曾经在深夜里画出过上百张发动机的结构草图。‘昆仑’之心,有我的一份力;西山大道,有我搬过的一块砖。”
“我不是谁的点缀,更不是什么符号。”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琳达心上的一记重锤。
“我是周祈年的妻子,是周岁安的嫂子,是河泉村走出来的苏晴雪!”
“我是西山食品厂的厂长,是红阳汽车项目的总工程师!”
“我更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从泥泞里爬出来,想要靠自己双手改变命运的普通女人中的一个!”
“我站在这里,”苏晴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惨白的琳达,“不是因为我是谁的附属品,而是因为我脚下站着的,是我和我的丈夫,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家园!”
“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不是花瓶!”
“我们是刀,是枪,是发动机里轰鸣的活塞,是支撑起这个家的钢筋铁骨!”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说得好!”
“苏厂长说得好!”
“狗日的洋鬼子,滚出去!”
工人们的脸上,是激动,是感同身受的愤怒,更是发自内心的骄傲!
史密斯和伊万诺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终于明白,周祈年身边的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她所代表的,是这个古老国度正在觉醒的,一股温和而又不可阻挡的磅礴力量。
周祈年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妻子,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揉杂了骄傲、心疼与无尽爱意的笑。
琳达在苏晴雪那平静却锐利如刀的注视下,在周围排山倒海的声浪中,彻底溃败。她引以为傲的语言武器,在这片土地最质朴、最真诚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她不甘心,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苏晴雪最后看着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无声地问了一句。
你,配吗?
琳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当着全世界的镜头,她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烈日下暴晒。
她是个骄傲的女人,是西方媒体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恼羞成怒之下,她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你胡说!”她尖叫一声,像个泼妇一样,伸手就要去抢夺苏晴雪面前的麦克风,“你们都是骗子!你们在演戏!”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麦克风,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牛振。
他甚至都没看琳达,只是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手上微微用力。
“啊——!”
琳达发出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的手腕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洋娘们,在我们西山的地盘上,就得守我们西山的规矩。”牛振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的狠劲,“周主任的女人,你也敢动?”
说着,他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就把琳达给提了起来。
琳达双脚离地,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着,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名贵的香奈儿套装也变得皱巴巴,哪还有半点精英记者的模样。
这一幕,让台下的史密斯和伊万诺夫等人眼皮狂跳。
太野蛮了!
太粗暴了!
这简直就是土匪窝!
周祈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走到苏晴雪身边,脱下自己的中山装外套,轻轻披在妻子的肩上,柔声问道:“吓到了吗?”
苏晴雪摇了摇头,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心中一片安宁。
周祈年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那些外国记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