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办公室里,那杯为“冒牌”调查组负责人倒的大红袍,已经渐渐失了温度,如同那人此刻的心情。
“周主任,您您看这事儿”那负责人哆哆嗦嗦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祈年没理他,转头看向王磊和牛振:“准备一下,去省城。”
牛振一愣,随即兴奋地摩拳擦掌:“主任,这就去把那姓孙的龟孙子绑来?”
“绑?”周祈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茶杯,“我们是文明人,怎么能干绑票的勾当。我们是去请。”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了重音,听得牛振嘿嘿直笑,也听得那负责人两腿发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给你后面的主子打个电话,”周祈年指了指那负责人,“告诉他,孙省长在红阳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影响了西山特区的安定团结,破坏了省委的改革大计。我,周祈年,代表西山和红阳的几十万父老乡亲,正式邀请他来红阳市纪委招待所喝杯茶,把事情说清楚。他要是不来,我就亲自去省政府大楼门口请。”
这话说的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负责人哪敢不从,颤抖着手拨通了省工商局副局长刘江的电话,将周祈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刘江的咆哮声隔着话筒都能听见,但很快,在负责人惊恐地补充了“周主任说他会亲自去省政府大楼门口请”之后,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半小时后,周祈年的车队出发了。
不是一辆吉普,也不是几辆卡车。而是由福兴钢厂、红阳纺织厂、红阳化工集团等十几家工厂的货运卡车,组成的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每一辆卡车上,都拉满了工人。他们没有拿武器,手里举着的,是刚刚赶制出来的巨大横幅。
“坚决拥护省委改革方针!”
“严惩破坏改革的腐败分子!”
“谁砸我们饭碗,我们就砸烂谁的狗头!”
几十辆卡车,上千名工人,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在红阳市无数市民的注视下,一路向北,直奔省城。这已经不是去“请人”了,这分明就是一场武装游行,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车队还没到省城时,就已经传遍了省政府的各个角落。
孙坤林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气得浑身发抖,将一个心爱的紫砂壶狠狠摔在地上。
“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怎么也想不到,周祈年敢这么做!直接带着工人来省城闹事,这在建国以来都闻所未闻!这是要造反吗?
“省长,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让公安厅出动,把他们拦在城外?”秘书急得满头大汗。
“拦?怎么拦?上千个工人,你敢动一个试试!”孙坤林双眼血红,“他这是在逼我!逼我跟他鱼死网破!”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打给了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也是他的心腹。“老张,立刻调动防暴队!去省政府大门!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那群刁民给我驱散!如果他们敢冲击,我授权你,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一切必要措施”,这五个字里透出的血腥味,让秘书都打了个寒颤。
孙坤林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周祈年,你不是喜欢把事情闹大吗?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只要你的工人敢和警察动手,造成流血冲突,你这个带头人就死定了!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周祈年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车队在距离省政府大门还有一公里远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周祈年从第一辆吉普车上走下,手里拿着一个高音喇叭。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工友兄弟!”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车队,“前面就是省政府了!我们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闹事的!大家把车停好,把横幅举起来,把我们的口号喊出来!我们要让省委的领导们听见我们的声音,看见我们的决心!”
工人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如同滚滚春雷,响彻云霄。
“拥护改革!严惩腐败!”
“保卫工厂!保卫饭碗!”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围观,整个省政府周边的交通瞬间瘫痪。
省公安厅副厅长张厅长带着上百名头戴钢盔、手持盾牌警棍的防暴警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头皮一阵发麻,这阵仗,哪里是驱散,简直就是要打一场硬仗。
“警告!警告!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立刻散去!否则后果自负!”张厅长硬着头皮,用喇叭高声喊话。
周祈年冷笑一声,同样举起喇叭:“我们是红阳市的工人代表,是来向省委领导反映情况的!我们响应省委号召,积极参与改革,却有人在背后下黑手,断我们的原料,抢我们的物资,还要抓我们的人!我们只想问一句,这朗朗乾坤,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话音刚落,工人们的口号声变得更加激昂,甚至开始向防暴警察的防线缓缓逼近。
张厅长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危险的味道。他悄悄对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几名警察悄悄地打开了催泪瓦斯发射器的保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鸣着警笛,强行从人群中挤开一条通道,停在了对峙的双方中间。
车门打开,副省长陈敬山的秘书王振华,面色凝重地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周祈年,也没有看那些工人,而是径直走到了张厅长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副厅长,谁给你的权力,调动防暴队对付人民群众的?”
张厅长一愣,连忙解释:“王秘书,是孙是省里的指示,他们聚众闹事”
“聚众闹事?”王振华冷冷地打断他,“我看到的是人民群众在行使他们的监督权!我倒是想问问,是谁,给了某些人胆子,敢公然对抗省委的改革决策,敢把黑手伸向国家的战略物资,敢把我们红阳的工人往死路上逼!”
王振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厅长的心上。他立刻明白,风向变了。
“还有你,”王振华终于转向周祈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欣赏,“胡闹!你就不能换个斯文点的方式?”
周祈年放下喇叭,咧嘴一笑:“王秘书,对付流氓,就得用比流氓更流氓的办法。讲道理,他们听不懂。”
王振华叹了口气,不再理他,而是转身从伏尔加车里拿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人,也对着不远处省政府大楼里无数扇正悄悄注视着这里的窗户,高声宣布: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孙坤林同志所有职务,即日起,由省纪委联合调查组对其进行立案调查!”
话音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工人的队伍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
“周主任威武!”
无数的帽子被抛向空中,人们相拥而泣,尽情宣泄着胜利的喜悦。
而那位张副厅长,则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他知道,孙坤林完了,他也完了。
在省政府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孙坤林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面如死灰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当王振华宣布决定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他不是输给了周祈年,而是输给了大势,输给了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泥腿子出身的年轻人所代表的,不可阻挡的新时代。
几名身穿制服的纪委工作人员,推门而入。
“孙坤林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孙坤林没有反抗,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站在卡车上,被工人们簇拥着,如同王者一般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周祈年看着被带走的孙坤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喇叭,对着欢呼的人群,只说了两个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