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周祈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回村的路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肩上的麻袋空了,怀里却沉甸甸的。
二百块钱,还有一沓票证,攥在怀里滚烫。
他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吹得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猎猎作响。
周祈年不觉得冷,心里反倒有一团火在烧。
他抬起头,看到了河泉村上空飘起的那几缕炊烟。
家,就在那里。
快到村口的时候,周祈年碰见了挑着水桶的六婶子。
六婶子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路让开,脸上挤出一个有点讨好又有点害怕的笑。
“祈年回来了?”
“嗯,婶子。”
周祈年冲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六婶子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个空了的麻袋,咂了咂嘴,挑着水桶赶紧走了。
周祈年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腿,在他踏进村子的那一刻就飞快地传开了。
不少人家的门帘都掀开一条缝,一双双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看着那个扛着空麻袋,走得四平八稳的男人。
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敬畏。
刘翠花也躲在自家窗户后面,死死地盯着。
她男人张铁昨天从周家吃了肉回来,晚上睡觉都在吧唧嘴,把她气得半死。
可她现在不敢骂了。
她看着周祈年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煞星,真把那三张狼皮给卖出去了?
王建国家。
院门虚掩着。
周祈年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苏晴雪。
她正蹲在屋檐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给周岁安缝补一件破了洞的小棉袄。
周岁安就乖乖地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听到门响,苏晴雪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看到周祈年的那一刻,亮了。
那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祈年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岁安也看见了周祈年,扔了手里的树枝就扑了过来。
“哥!”
周祈年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安安乖不乖?”
“乖!”
周岁安搂着周祈年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脸上蹭着,满是依赖。
周祈年抱着妹妹,走到苏晴雪面前。
“我回来了。”
苏晴雪站起身,手里的针线活都忘了放下,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从头到脚,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眼圈却有点红。
周祈年把周岁安放下。
“进屋说。”
屋里。
王磊媳妇已经做好了晚饭,玉米糊糊,还有一碟咸菜。
看见周祈年回来,她赶紧打了声招呼,就借口去灶房忙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油灯被点亮了,昏黄的光晕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苏晴雪给周祈年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糊糊。
“饿了吧,快吃点。”
周祈年没接碗,他拉过苏晴雪的手,让她在炕沿边坐下。
苏晴雪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晴雪。”
“嗯?”
周祈年看着她的眼睛。
“房子的事,妥了。”
苏晴雪的身子一僵,呼吸都停了。
周祈年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着,放在了炕上。
然后是那个装着票证的信封。
最后,是一张盖着砖瓦厂公章的收据。
苏晴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炕上那沓钱,那鲜红的颜色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长这么大,别说见,连想都没想过能有这么多钱。
“这这”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狼皮卖了二百块,还有这些票。”
周祈年的声音很稳,像一颗定心丸。
“砖瓦厂的李厂长我也见到了,是王叔的老战友。”
“他答应把厂里的次品砖瓦卖给我们,价格便宜一半。”
“这是收据,明天一早咱们就能去拉砖了。”
周祈年把所有的事情,一句句清晰地告诉她。
苏晴雪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摸了一下那沓钱,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好像那钱烫手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感动的热泪,是担惊受怕,是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光。
周祈年没劝她,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衣,能感觉到骨头。
“放心。”
他在她耳边说。
“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谁也欺负不了我们。”
苏晴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哭声压抑了很久,带着无尽的释放。
周岁安好像被吓到了,她走到炕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苏晴雪的后背。
“嫂子,不哭”
苏晴雪哭了好久,直到把力气都哭没了,才渐渐停了下来,趴在周祈年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周祈年拍着她的背。
“好了,钱你收着。”
他把那沓钱和票证都塞到苏晴雪手里。
苏晴雪的手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推开。
“不祈年哥,这钱太多了,我”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周祈年按住她的手,不让她退缩。
“这个家,我主外,你主内。”
“钱,以后都归你管。”
苏晴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神坚定得像山一样。
她咬着嘴唇,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证重新包好,贴身藏了起来,那动作像是在守护着这个家最重要的宝贝。
第二天。
鸡刚叫头遍,周祈年就起来了。
院子里,王磊正哈着白气打拳,看见周祈年,咧嘴一笑。
“兄弟,起这么早?”
“王磊哥。”
周祈年开门见山。
“有件事,还得你帮忙张罗。”
“你说!”
王磊把架势一收。
“砖瓦的事妥了,今天就得去公社拉回来。”
“啥?!”
王磊的眼珠子瞪圆了。
“真妥了?”
“嗯。”
“可可怎么拉啊?十几里山路,没牛车可不行!”
王磊急得直抓头。
村里拢共就三辆牛车,两辆是生产队的,一辆是村东头瘸子李家的。
生产队的车不是谁想用就能用的,得王建国批条子。
瘸子李家那头牛,比他本人脾气还倔,轻易不出门。
“这事我去找王叔。”
周祈年心里早有盘算。
“你帮我个忙,去村里吆喝一声。”
“就说我家拉砖需要人手,去的人,一人一天算五个工分,中午管一顿肉菜白面馍。”
王磊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
一天五个工分!还管一顿肉菜白面馍!
白面馍!
这年头,除了过年谁家舍得吃那个?
“我的娘”
王磊咂了咂嘴。
“兄弟,你这是下血本了啊!”
“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王磊拍着胸脯,转身就往外跑。
周祈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进了王建国的屋。
王建国也刚起,正坐在炕上抽烟。
周祈年把昨天在公社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当听到李厂长最后答应按八厘钱一块砖卖的时候,王建国那只捏着烟杆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周祈年一眼。
“你小子是个人才。”
他没多问周祈年是怎么说服李厂长的。
“用牛车的事,我去跟队里说。”
王建国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瘸子李那边,你自己去。”
“那老小子吃软不吃硬,你提两斤肉,一瓶酒过去,比我说十句话都管用。”
“我明白。”
周祈年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王磊的大嗓门果然好使。
当“五个工分,管肉管白面馍”的消息传出去后,整个河泉村又一次炸了锅。
家家户户的男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扛着铁锹扁担就往周家新宅那边跑。
就连一些半大小子,都跟着凑热闹,想去混口吃的。
瘸子李家门口。
周祈年拎着一块狼肉和一瓶酒,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脑袋探了出来。
“谁啊?”
“李叔,我是周祈年。”
瘸子李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有事?”
“想借您家牛车用一天,去公社拉点东西。”
周祈年把肉和酒往前递了递。
瘸子李的喉结动了动,他拉开了门。
“进来吧。”
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半个小时后。
周家新宅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二三十号人。
生产队的两辆牛车,瘸子李家的牛车都赶了过来。
村里但凡有点力气的青壮几乎都到齐了。
周祈年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又充满希望的脸。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冲着众人抱了抱拳。
“各位叔伯兄弟,谢了!”
“今天出了力,我周祈年记在心里!”
“别的废话不多说,等砖瓦拉回来,我请大家伙儿喝酒!”
“好!”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周祈年一挥手。
“出发!”
三辆牛车,后面跟着浩浩荡荡几十号人,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公社的方向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