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回村(1 / 1)

夕阳把周祈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回村的路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肩上的麻袋空了,怀里却沉甸甸的。

二百块钱,还有一沓票证,攥在怀里滚烫。

他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吹得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猎猎作响。

周祈年不觉得冷,心里反倒有一团火在烧。

他抬起头,看到了河泉村上空飘起的那几缕炊烟。

家,就在那里。

快到村口的时候,周祈年碰见了挑着水桶的六婶子。

六婶子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路让开,脸上挤出一个有点讨好又有点害怕的笑。

“祈年回来了?”

“嗯,婶子。”

周祈年冲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六婶子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个空了的麻袋,咂了咂嘴,挑着水桶赶紧走了。

周祈年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腿,在他踏进村子的那一刻就飞快地传开了。

不少人家的门帘都掀开一条缝,一双双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看着那个扛着空麻袋,走得四平八稳的男人。

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敬畏。

刘翠花也躲在自家窗户后面,死死地盯着。

她男人张铁昨天从周家吃了肉回来,晚上睡觉都在吧唧嘴,把她气得半死。

可她现在不敢骂了。

她看着周祈年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煞星,真把那三张狼皮给卖出去了?

王建国家。

院门虚掩着。

周祈年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苏晴雪。

她正蹲在屋檐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给周岁安缝补一件破了洞的小棉袄。

周岁安就乖乖地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听到门响,苏晴雪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看到周祈年的那一刻,亮了。

那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祈年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岁安也看见了周祈年,扔了手里的树枝就扑了过来。

“哥!”

周祈年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安安乖不乖?”

“乖!”

周岁安搂着周祈年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脸上蹭着,满是依赖。

周祈年抱着妹妹,走到苏晴雪面前。

“我回来了。”

苏晴雪站起身,手里的针线活都忘了放下,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从头到脚,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眼圈却有点红。

周祈年把周岁安放下。

“进屋说。”

屋里。

王磊媳妇已经做好了晚饭,玉米糊糊,还有一碟咸菜。

看见周祈年回来,她赶紧打了声招呼,就借口去灶房忙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油灯被点亮了,昏黄的光晕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苏晴雪给周祈年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糊糊。

“饿了吧,快吃点。”

周祈年没接碗,他拉过苏晴雪的手,让她在炕沿边坐下。

苏晴雪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晴雪。”

“嗯?”

周祈年看着她的眼睛。

“房子的事,妥了。”

苏晴雪的身子一僵,呼吸都停了。

周祈年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着,放在了炕上。

然后是那个装着票证的信封。

最后,是一张盖着砖瓦厂公章的收据。

苏晴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炕上那沓钱,那鲜红的颜色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长这么大,别说见,连想都没想过能有这么多钱。

“这这”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狼皮卖了二百块,还有这些票。”

周祈年的声音很稳,像一颗定心丸。

“砖瓦厂的李厂长我也见到了,是王叔的老战友。”

“他答应把厂里的次品砖瓦卖给我们,价格便宜一半。”

“这是收据,明天一早咱们就能去拉砖了。”

周祈年把所有的事情,一句句清晰地告诉她。

苏晴雪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摸了一下那沓钱,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好像那钱烫手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感动的热泪,是担惊受怕,是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光。

周祈年没劝她,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衣,能感觉到骨头。

“放心。”

他在她耳边说。

“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谁也欺负不了我们。”

苏晴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哭声压抑了很久,带着无尽的释放。

周岁安好像被吓到了,她走到炕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苏晴雪的后背。

“嫂子,不哭”

苏晴雪哭了好久,直到把力气都哭没了,才渐渐停了下来,趴在周祈年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周祈年拍着她的背。

“好了,钱你收着。”

他把那沓钱和票证都塞到苏晴雪手里。

苏晴雪的手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推开。

“不祈年哥,这钱太多了,我”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周祈年按住她的手,不让她退缩。

“这个家,我主外,你主内。”

“钱,以后都归你管。”

苏晴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神坚定得像山一样。

她咬着嘴唇,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证重新包好,贴身藏了起来,那动作像是在守护着这个家最重要的宝贝。

第二天。

鸡刚叫头遍,周祈年就起来了。

院子里,王磊正哈着白气打拳,看见周祈年,咧嘴一笑。

“兄弟,起这么早?”

“王磊哥。”

周祈年开门见山。

“有件事,还得你帮忙张罗。”

“你说!”

王磊把架势一收。

“砖瓦的事妥了,今天就得去公社拉回来。”

“啥?!”

王磊的眼珠子瞪圆了。

“真妥了?”

“嗯。”

“可可怎么拉啊?十几里山路,没牛车可不行!”

王磊急得直抓头。

村里拢共就三辆牛车,两辆是生产队的,一辆是村东头瘸子李家的。

生产队的车不是谁想用就能用的,得王建国批条子。

瘸子李家那头牛,比他本人脾气还倔,轻易不出门。

“这事我去找王叔。”

周祈年心里早有盘算。

“你帮我个忙,去村里吆喝一声。”

“就说我家拉砖需要人手,去的人,一人一天算五个工分,中午管一顿肉菜白面馍。”

王磊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

一天五个工分!还管一顿肉菜白面馍!

白面馍!

这年头,除了过年谁家舍得吃那个?

“我的娘”

王磊咂了咂嘴。

“兄弟,你这是下血本了啊!”

“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王磊拍着胸脯,转身就往外跑。

周祈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进了王建国的屋。

王建国也刚起,正坐在炕上抽烟。

周祈年把昨天在公社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当听到李厂长最后答应按八厘钱一块砖卖的时候,王建国那只捏着烟杆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周祈年一眼。

“你小子是个人才。”

他没多问周祈年是怎么说服李厂长的。

“用牛车的事,我去跟队里说。”

王建国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瘸子李那边,你自己去。”

“那老小子吃软不吃硬,你提两斤肉,一瓶酒过去,比我说十句话都管用。”

“我明白。”

周祈年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王磊的大嗓门果然好使。

当“五个工分,管肉管白面馍”的消息传出去后,整个河泉村又一次炸了锅。

家家户户的男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扛着铁锹扁担就往周家新宅那边跑。

就连一些半大小子,都跟着凑热闹,想去混口吃的。

瘸子李家门口。

周祈年拎着一块狼肉和一瓶酒,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脑袋探了出来。

“谁啊?”

“李叔,我是周祈年。”

瘸子李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有事?”

“想借您家牛车用一天,去公社拉点东西。”

周祈年把肉和酒往前递了递。

瘸子李的喉结动了动,他拉开了门。

“进来吧。”

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半个小时后。

周家新宅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二三十号人。

生产队的两辆牛车,瘸子李家的牛车都赶了过来。

村里但凡有点力气的青壮几乎都到齐了。

周祈年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又充满希望的脸。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冲着众人抱了抱拳。

“各位叔伯兄弟,谢了!”

“今天出了力,我周祈年记在心里!”

“别的废话不多说,等砖瓦拉回来,我请大家伙儿喝酒!”

“好!”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周祈年一挥手。

“出发!”

三辆牛车,后面跟着浩浩荡荡几十号人,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公社的方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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