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周岁安的小脑袋歪了一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迷茫。
她看看周祈年,又看看苏晴雪。
苏晴雪的脸颊像是被火烧着,热气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垂。她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
周祈年很有耐心,他又重复了一遍。
“安安,她是哥哥的媳妇,是你的嫂子。”
“以后,她和哥哥一样,会保护你,会疼你。”
周岁安似懂非懂,她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苏晴雪那张通红的脸,还有那双紧张又温柔的眼睛。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小嘴巴张了张,试探着,用蚊子般的声音喊了一声。
“嫂嫂子?”
这一声“嫂子”,像是一颗滚烫的石子,投进了苏晴雪的心湖里。
她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岁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哎!”
声音都带着哭腔。
周岁安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周祈年身后缩了缩。
周祈年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
“好了,去把糖吃了。”
周祈安这才点点头,捏着那块宝贝糖,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周祈年和苏晴雪,苏晴雪还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踏实,是这颗飘了多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周祈年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去扶。
就像一棵树那么站着,给她一片可以安心哭泣的阴凉。
直到苏晴雪自己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我去烧火做饭。”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灶房。
周祈年看着她的背影,挺直了,也稳当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魂。
夜色渐深。
一豆油灯在屋里跳跃着。
周岁安已经睡熟了,小嘴里还咂摸着麦芽糖的甜味。
周祈年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用一块破布细细地擦拭着那把从王建国那借来的老猎枪。
枪膛,扳机,准星。
每一个零件他都擦得一丝不苟。
冰冷的金属触感,还有那淡淡的枪油味道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心。
苏晴雪坐在炕沿上,借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裳。
针脚细密。
屋子里很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灶膛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祈年哥。”
苏晴雪先开了口。
“嗯。”
周祈年头也没抬。
“今天谢谢你。”
周祈年擦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她的声音很轻。
周祈年没接话,他把枪重新组装好,每一个部件都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他站起身,把猎枪靠在墙角。
“睡吧!明天,我要进山。”
苏晴雪拿着针线的手一紧。
“又要去?”
“嗯。”
周祈年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风里已经带了寒意。
“天快冷了,家里的肉干撑不了多久。”
“冬天山里封路,什么都找不到。”
“得趁现在再打一头大家伙回来。”
他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苏晴雪听懂了,这个家现在是他一个人在撑着。
吃喝,嚼用,过冬的储备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她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
“山里危险。”
“我知道。”
“那早点回来。”
“好。”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周祈年就起了床。
他没惊动苏晴雪和周岁安,自己走到院子里打了一趟拳。
拳风呼啸,身上蒸腾起一层白色的热气。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养成的习惯,这具身体太弱了,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让它恢复到巅峰状态。
苏晴雪还是醒了,她披着衣服推开门,就看到院子里那道刚猛的身影。
她没说话,默默地走进灶房,开始烧水,热昨天剩下的玉米糊糊。
等周祈年收了拳,早饭也摆在了桌上。
吃完饭,周祈年从墙角拿起那把擦得锃亮的老猎枪。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腰间的短刀,一把开山斧,还有用油布包着的几个玉米饼子。
最后,他摸了摸怀里。
空了。
子弹毕竟是值钱玩意儿,王建国拢共也没给多少,这些天周祈年也上了几次山,早就用完了。
“在家锁好门。”
“除了王叔家还有六婶子家的人,谁来也别开。”
他看着苏晴雪,交代道。
苏晴雪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周祈年没再多说,扛着猎枪就出了院门。
他没直接上山,而是拐了个弯,朝村东头走去。
王建国家。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几个婆娘远远看见他,立刻就低下了头,不敢再交头接耳。
周祈年视若无睹,他要的就是这份敬畏。
王建国家的大门开着,王磊正拿着个大扫帚扫院子。
看见周祈年,王磊咧嘴一笑。
“祈年兄弟,来了!”
“王磊哥。”
周祈年点了点头。
“我爹在屋里呢。”
王磊朝屋里努了努嘴。
周祈年走进屋,王建国正盘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屋里烟雾缭绕。
“王叔。”
“年娃子,坐。”
王建国指了指炕沿。
周祈年把猎枪放下,也不绕弯子。
“王叔,我来找你,想再要几颗子弹。”
王建国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打量着他。
“又要进山?”
“嗯。”
周祈年的回答很干脆。
“冬天快到了,得多备点粮。”
王建国沉默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上次那头狍子,够你们吃一阵子了。”
“不够。”
周祈年摇头。
“要过冬,光有肉干不够,还得有油,有皮子。”
“我想去西山看看。”
“西山?”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把烟杆子在炕沿上重重一磕。
“胡闹!”
“西山是你能去的?那地方邪性得很!”
“别说你,就是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都不敢轻易往那儿凑!”
“那里面有熊瞎子,有狼群,还有吃人的‘山鬼’!”
王磊在外面听到动静,也走了进来,一脸紧张。
“是啊祈年兄弟,西山可去不得!我听我爷说,以前村里有几个胆大的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周祈年面不改色,他看着王建国。
“王叔,富贵险中求。”
“常去的后山这些地方,能打到的都是些兔子山鸡,不顶用,也就我上次运气好打到了狍子,再后来可就啥大家伙也没遇上了。”
“想要大家伙,只能去西山。”
王建国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鲁莽,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这个周祈年心里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建国叹了口气,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一个上锁的木箱子前。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火药味扑面而来。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五颗黄澄澄的子弹。
每一颗都像小孩子的指头那么粗,在昏暗的屋里散发着幽冷的光。
“就这五颗了。”
王建国的声音很沉。
“这是队里民兵训练剩下的,我偷偷藏下来了,你省着点用,这东西可不好搞,用完了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他把那五颗子弹推到周祈年面前。
周祈年没立刻去拿,他知道这五颗子弹的分量。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五条命,是王建国对他最大的信任。
他郑重地对王建国说。
“王叔,还是老样子,这五颗子弹我拿肉跟你换。”
“等我回来,打到什么都分你三成。”
王建国摆了摆手。
“换个屁!我信你小子不是白眼狼。”
“我只要你一句话。”
他盯着周祈年。
“活着回来。”
周祈年拿起那五颗子弹,一颗一颗,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子弹冰凉,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
他站起身,对着王建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叔,你放心!我周祈年的命,硬得很。”
说完,他扛起猎枪,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王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
“爹,你就真让他去啊?那可是西山啊,万一”
王建国重新拿起烟杆子,又点上火。
“拦不住。”
他吐出一口烟。
“河泉村这个小水洼,留不住他这条龙,他要去西山,就让他去闯,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周祈年回到家。
苏晴雪正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朝外望。
看到他回来,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祈年哥”
周祈年没说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脸埋进去狠狠搓了一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五颗子弹,开始往猎枪里压。
苏晴雪看着他手里的子弹,知道他这次是铁了心要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进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周祈年。
“里面是两个玉米饼子,还有我煮的两个鸡蛋。”
周祈年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塞进怀里。
“我走了。”
他扛起枪,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照顾好安安。”
“嗯。”
苏晴雪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祈年迈开大步,走出了院门。
苏晴雪跟了出去,一直送到村口。
周祈年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西山的那条小路上。
那条路杂草丛生,几乎已经看不出路的形状。
路的尽头是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墨绿色群山。
周祈年一脚踏进西山的范围,空气瞬间就变了。
后山的林子还能听到鸟叫虫鸣,这里的林子,死寂。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蔽,只有斑驳的光点落在厚厚的腐叶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
周祈年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全身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风声,树叶的摩擦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还有血腥味。
周祈年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他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
湿的。
上面有一个不甚清晰的脚印,是梅花状的。
那是狼的脚印。
而且,看起来不止一只。
周祈年的脸上没有任何惧怕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似在庆幸
看来,今天不会空手而归了。
他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握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
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原始而危险的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