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苏晴雪还愣愣地坐在小马扎上,指尖上那点刺痛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扯证。
他说,咱们去扯个证吧!就像说咱们去割把猪草一样轻松。
可这两个字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还没穿热乎的新棉袄,又看了看屋里炕上睡得正香的安安。
还有这个破旧,却能遮风挡雨的家。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的。
现在,他还要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周家媳妇的名分。
苏晴雪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得找件干净衣裳。
周祈年说,让自己找件干净衣裳,可家里哪还有什么像样的衣裳。
苏晴雪翻开那个破旧的木箱子,里面是她所有的家当。
两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还有一块用手帕小心翼翼包着的红布头。
那是她娘临死前留给她的,说是等她出嫁的时候,给她做个红头绳。
苏晴雪的手指抚过那块红布头,布料粗糙,颜色却很正。
她咬了咬牙,把那件补丁最少,洗得最干净的衣裳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叠好。
然后,她把那块红布头也放进了兜里。
周祈年走在去村支书家的路上。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昨天之前,是鄙夷和看热闹。昨天之后,是敬畏和恐惧。
几个聚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娘们,一看到他过来立刻噤了声,埋着头假装纳鞋底。
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汉子也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了出来,冲他局促地点了点头。
周祈年目不斜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河泉村这种地方,善良没用,拳头和手段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王建国家的大门敞着。
王建国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儿子王磊站在一边,正在汇报着什么。
“爹,我听说了,昨天周祈年是真狠,直接把张铁投机倒把的事给掀了,逼着刘翠花自己扇自己嘴巴子,半个村的人都看着呢!”
王建国吐出一口浓烟,没说话。
王磊又说:“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有样了,就是这手段,是不是太”
“太什么?”
王建国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对付刘翠花那种滚刀肉,就得用这种法子。”
“讲道理?她要是能听道理,还能在村里横行这么多年?”
王磊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这时,他看见了走进院子的周祈年。
“祈年兄弟!”
王磊的眼睛一亮。
王建国也抬起了头,看见周祈年,他把烟杆子在石桌上磕了磕。
“年娃子,来了。”
“王叔。”
周祈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建主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周祈年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王叔,我来找你,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的开场白很直接,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王建国看着他。
“说。”
“我想跟苏晴雪去公社扯证。”
周祈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需要村里开一张介绍信。”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磊的嘴巴都张成了个“o”型,一脸的不可思议。
王建国拿着烟杆子的手也顿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重新把烟杆子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
“年娃子,你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沉。
“想好了。”
周祈年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王建国又说。
“你现在日子刚有点起色,娶媳妇可不是多一张嘴吃饭那么简单。”
“我知道。”
周祈年迎着他的目光。
“但晴雪现在住在我家,名不正言不顺。”
“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我,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王磊在旁边听着,心里对周祈年又高看了一眼。
这是个爷们!
王建国沉默了,他知道周祈年说的是实话。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他这个当支书的听得比谁都多。
“可是晴雪那丫头”
王建国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知道,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周祈年却替他说了出来。
“王叔,你是想说她‘克人’的名声吧?”
王建国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村里人愚昧,信这些。”
“我不信。”
周祈年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爹娘死得早,那是我爹上山打猎摔断了腿,没钱治拖死的,我娘是思念过度跟着去的,那时候晴雪根本还没来咱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爹娘没了,那是她爹喝多了酒,大冬天掉河里淹死的,她娘是受不了打击,上吊寻了短见。”
“这都是命!”
“把这些都赖在一个丫头片子身上,那是没本事,是欺负人!”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王磊都听得热血沸腾。
王建国看着周祈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小子,脑子是真清醒。
“你能这么想,很好。”
王建国点了点头。
“但光你不信没用,得让村里人信。”
“怎么让他们信?”
周祈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强大的自信。
“我带着她,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过得比村里任何一家都好!”
“到时候,不用我说,那些屁话自己就散了。”
“谁的日子过得好,谁就有道理,这个理儿,王叔你应该比我懂。”
王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一阵感慨。
以前那个混吃等死的周家二流子,是真的死了。
现在这个,是脱胎换骨了。
有担当,有脑子,有手段,还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行。”
王建国把烟灰磕掉,站起身。
“冲你这番话,这个介绍信,叔给你开!”
他转身走进屋里。
王磊凑了过来,一拳捶在周祈年的肩膀上。
“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就干大事!”
“恭喜了!”
周祈年扯了扯嘴角。
“等办了酒,请你喝酒。”
“那必须的!”
很快,王建国就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纸是那种最粗糙的黄麻纸,但上面的红章却代表着权威。
“河泉村大队介绍信。”
“兹介绍我村社员周祈年、苏晴雪二人,前往公社办理结婚登记事宜,二人均系自愿,符合婚姻法规定,请接洽。”
落款是河泉村大队委员会,日期就是今天。
王建国把那张纸递给周祈年。
“拿着。”
“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别再跟以前一样混了。也别让你爹娘在地下,还为你操心。”
周祈年接过那张纸,很轻,却又感觉很沉,他郑重地对王建国鞠了一躬。
“谢谢王叔。”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王建国摆了摆手。
“去吧。”
周祈年拿着介绍信,回了家。
他推开院门,苏晴雪正站在院子中央,像是在等他。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服,虽然有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都没有一点污渍。
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磨秃了的木簪子挽着。
看见周祈年回来,她的眼睛里全是紧张和期盼。
周祈年没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展现在她眼前。
苏晴雪的目光落在“周祈年、苏晴雪”那几个字上。
两人的名字,第一次这样并排写在了一起。
白纸,黑字,红章。
那么刺眼,又那么温暖,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祈年把介绍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走吧。”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只是那么伸着,等着她。
苏晴雪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节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
就是这只手,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周祈年的手掌很烫,也很干燥,握住苏晴雪的那一刻,很用力。
“安安呢?”
“在屋里睡着,我把门锁好了。”
“好。”
周祈年拉着她,走出了院门。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去公社的路很远,要走一个多小时。
但苏晴雪觉得,这条路她能一直走下去。
只要身边,有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