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法口诀在唇齿间流转,如清泉淌过嶙峋石罅,细碎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铿锵坚定,每一字都像是在打磨着筋骨,淬炼着神魂。李宇文盘膝静坐,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不见半分弯折,周身气息愈发沉敛,仿佛与窗外苍劲的竹林融为了一体,连呼吸都与风动竹叶的节奏同频,吐纳之间,皆是天地间的清灵之气。晨光穿叶而来,筛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落在他苍白如宣纸的脸庞上,竟晕开几分暖意,将眉宇间的冷峭冲淡了些许,唯有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锋芒,如未出鞘的利剑,内敛却逼人。
那缕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早已不复最初的细若游丝,此刻竟隐隐有了溪流奔涌之势。它如同一条温顺却韧性十足的春水,缓缓淌过手太阴肺经的断口——那里曾是剜心剔骨般的剧痛之源,每一次内力流转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而今却只余下细密的酸胀,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带着润物无声的力道,熨帖着每一寸受损的脉络,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平伤口的褶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脉末梢,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贪婪地吮吸着内力的滋养。它们像是被春雨唤醒的春草,顶着破土而出的倔强,一点点延伸、粘连,生出莹润的新生脉络,细密如蛛网,却透着蓬勃的生机,仿佛下一刻便能织成一张坚韧的网,重新连通四肢百骸。内力所过之处,原本麻木冰冷的肌肤泛起淡淡的潮红,一股暖意从丹田气海弥散开来,顺着四肢百骸奔涌,将积压已久的阴寒与疲惫,尽数涤荡干净。
不知又过了多久,竹影西斜,日头攀上了中天,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竹叶,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李宇文缓缓收功,胸腔微微起伏,一口浑浊的浊气被他缓缓吐出。那口浊气落在身前的青砖上,竟凝成了一缕墨色的黑丝,在燥热的空气里打着旋,带着淡淡的腥腐味,那是体内残存的淤血与戾气,转瞬便消散无踪。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神清气爽,灵台一片清明,先前盘踞在四肢百骸的沉重疲惫,竟褪去了大半,连视线都变得格外清明,能清晰地看见竹叶上滚动的露珠,折射着七彩的光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的暖意愈发炽烈,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在掌心下微微搏动,与丹田气海遥遥呼应,如同心脉般鲜活有力。他试着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那声响清脆悦耳,像是玉石相击,一股久违的力量感,正顺着经脉汩汩回归,唤醒了沉睡已久的筋骨,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舒泰,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都在欢呼。
“经脉修复过半,再需三日,应能恢复巅峰战力的三成。”李宇文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转瞬便隐去,只余下一片沉静。这《易筋经》果真是玄妙无方,若非亲历,他绝难相信,世间竟有如此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内功心法,竟能将他这副近乎废黜的身躯,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还能让他的内力愈发凝练,愈发纯粹。
他撑着紫檀木书案,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一股沁凉之意从足底涌泉穴直窜而上,驱散了几分内力运转带来的燥热,让他的神智愈发清明,连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都变得条理分明。他踱步到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片青翠的竹林上。风过林动,沙沙作响,如有人在耳畔低语,诉说着尘世的喧嚣与宁静;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势轻轻晃动,恍若跳跃的流金,静谧得令人心折,令人几乎要忘却外界的刀光剑影。
此刻的竹院,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与外界的波谲云诡判若两个天地。李宇文倚着窗棂,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粗糙的木纹,那木纹沟壑纵横,像是刻满了这乱世的沧桑。他的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如同一盘落子无声的棋局,黑白交错,杀机暗藏,每一步都关乎着生死,关乎着天下苍生的命运。
二皇子的狼子野心,藩王的虎视眈眈,大宗师的冷眼旁观,还有秦、白两家暗藏的势力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织成一张笼罩着整个大乾王朝的天罗地网,而他,便是这张网中,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那枚暗棋,蛰伏着,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时机,等待着掀翻这盘死棋的时刻。
他想起赵毅离去时的背影,想起那位老将眼中的期许与沉甸甸的信任,心中便涌起一股滚烫的责任感,烫得他胸腔微微发颤。他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是赵家铁骑的铮铮铁骨,是秦、白两家的万贯财力,是无数渴望太平的黎民百姓。这份重量,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却也让他的脚步,愈发坚定,愈发沉稳。
“不急于一时”李宇文低声呢喃,目光悠远,望穿了窗外的竹林,望穿了凉州城的重重壁垒,望穿了深宫高墙里的尔虞我诈,“待我伤愈,这盘棋,才真正开始落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食盒碰撞的细微声响,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李宇文回过神,眸光微动,便见一名青衣侍女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连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见他立在窗前,侍女连忙敛衽躬身行礼,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带着几分怯意:“王爷,该用膳了。厨房炖了您最爱的清鸡汤,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都是赵老将军特意吩咐的。”
李宇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只描金食盒上,腹中竟真的传来一阵久违的饥饿感。这些日子养伤修炼,他少食少寐,几乎将自身熬成了一杆绷紧的箭,弦不敢松,意不敢散,此刻内力初复,心神一松,才觉出身体深处的空虚,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饿,是一种生命复苏的征兆。
侍女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摆好青瓷碗筷,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她又替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氤氲的水汽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厨房特意加进去的养身药材,温和滋补,最适合他这受损的身子。她轻声道:“赵老将军特意嘱咐,让您务必好好用膳,莫要因修炼伤了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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