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垂首不语,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这是天家骨肉之争,他一个阉人,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萧景琰也没有真要他回答。他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枯叶终于支撑不住,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只断翅的蝶,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拟旨。”萧景琰忽然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德全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书案旁,铺开明黄的绢帛,提起狼毫,蘸满了墨汁。
“镇北王李宇文,忠勇为国,开疆拓土,平定北境,功在社稷。今特加封为云州都督,领大柱国衔,总领北境一切军政要务,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加食邑三千户”
他一字一句说着,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在齿间咀嚼再三,再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赌,赌李宇文的野心,赌皇子的能力,赌大乾的国运。
“另,云州新附,百废待兴,民生凋敝。特命三皇子萧弘昭为云州监军,持节赴任,协理军政,抚慰黎庶”
笔尖在绢帛上游走,墨迹淋漓。写到“萧弘昭”三字时,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
陇西李氏支持的皇子,去李宇文打下的云州做监军——这步棋,走得险,却也走得妙。
“陛下,”李德全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绢帛上的墨迹,轻声问,“这旨意,何时发?”
“即刻。”萧景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八百里加急,直送云州。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李宇文打下云州,是奉了朕的旨意。这开疆拓土的功劳,是朕的。”
“是。”李德全恭敬应道,小心地捧起绢帛,盖上鲜红的玉玺。那方玉玺重重落下,在明黄绢帛上绽开一朵血色的花,像一滴凝固的血。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整座京城浸透。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一声,两声,惊起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只余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左相府的书房里,却还亮着一盏孤灯。
崔珣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坐在黄花梨圈椅里。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棋盘上处处是死局,处处是生机。可他没在看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相爷。”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无边的夜色。
崔珣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说吧。”
“三皇子接了旨意。”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明日一早便启程,只带三百护卫,轻车简从。”
“三百?”崔珣终于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然,“李宇文那边呢?”
“镇北王已拿下落霞关,正在关内整顿兵马。探子回报,他在关内大宴将士,将缴获的金银珠宝尽数分赏,连普通士卒都得了半两银子,军心极盛。”文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忌惮。
崔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咱们这位镇北王,倒是很会收买人心啊。”
文士垂首道:“相爷,三皇子此去,怕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崔珣替他说完,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那枚棋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你以为陛下不知道?陛下就是要送只羊去——看那只老虎,敢不敢吃,怎么吃。”
他将黑子“啪”地按在棋盘上,正好截断了白棋的一条大龙。棋子落盘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萧弘昭要是死在云州,李宇文便是弑杀皇子的反贼,天下共讨之,陛下师出有名;萧弘昭要是活着回来,还能在云州站稳脚跟那这云州,可就不一定姓李了。”
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恍然大悟:“相爷的意思是,三皇子他是陛下的一把刀?”
“陇西李氏押注在他身上,不是没有道理的。”崔珣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这孩子,看着温和,实则内里藏着锋芒,比他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按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墙面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间暗室。烛光透进去,照见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舆图——不是大乾的疆域图,而是整个北境的详图,从阴山到燕山,从雁门到云州,每一座关隘,每一条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崔珣的目光落在“云州”二字上,久久不动,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欲望。那是权力的欲望,是掌控的欲望。
“咱们在云州的产业,”他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剩多少?”
“十七处田庄,被李宇文抄了九处;九座矿山,占了三座。”文士的声音发苦,像是吞了黄连,“余下的,管事们都在观望,人心惶惶。有些已经暗中向镇北王府递了投名状,只求自保。”
“递得好。”崔珣居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快意,“让他们递。不仅要递,还要送重礼,表忠心。告诉那些管事,从今天起,李宇文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地,他们唯一的主子。他要粮,就给最好的粮;要铁,就给最精的铁;他要什么,就给什么——给到他离不开咱们,给到整个云州的经济命脉,都攥在咱们崔家手里,给到整个云州,都变成咱们崔家的钱袋子。”
文士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崔珣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
“听不懂?”崔珣转身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半明,一半暗,“等到那一天,李宇文是忠是反,还重要么?他就算想反,没有咱们的粮,没有咱们的铁,他拿什么反?”
文士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恭敬:“属下明白了。”
“去吧。”崔珣挥挥手,像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告诉陇西那边,他们选的这位三皇子,咱们崔家——跟了。”
暗室的门无声合上,恢复了原状。崔珣重新坐回棋局前,拈起那枚黑子,对着烛光细细端详。棋子在指尖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某种活物,在他掌心缓缓跳动。
窗外,北风更紧了。风声穿过檐角的铁马,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千军万马在远方奔腾,又像是亡魂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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