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博弈
陈耀豪也知道，寸土寸金的港岛或九龙内核地带（如尖东）绝无可能，唯有港府力推的新市镇才是博弈的主场。
他个人自然倾向于沙田、大埔这类交通相对便利、基础设施已有雏形的新兴市镇。
至于尚处“乡下”阶段的屯门、元朗？
他不可能将上万工人和庞大供应链放在交通不便、配套匮乏之地，成本与效率的损失难以估量。
当然，若能以“配合新市镇开发”为由，从港府手中争取到更优惠的地价或政策倾斜，那自然是锦上添花。
精明的商人，绝不会放过任何合理议价的机会。
午后，陈耀豪一改平日里出行的张扬派头。
那由五辆黑色宾士组成的、昭示身份与排场的车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
一辆低调驶向港督府的普通宾士轿车。
局势未明，此行意在探风而非造势。
陈耀豪深谙此道，此刻绝非让媒体捕风捉影、引发满城风雨的时机。他需要的是审慎与静默。
车辆经过几道森严的岗哨，细致的检查后，才被允许驶入那片像征着权力的地方。
车刚停稳，一位身着得体套装、金发挽起的年轻女性已立在阶前。
她步履优雅地迎上前，笑着说道：“陈先生，我是港督办公室的特别助理，艾米丽·肖。麦理浩爵士正在等侯。请随我来。”
“有劳。”陈耀豪微微点头，礼节周全。
专梯直达顶层，陈耀豪迈进会客厅，窗前，一个挺拔的身影转了过来。
麦理浩爵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宛如一头静卧的雄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步入领地的访客。
难怪此人能在香港掀起如此猛烈的廉政风暴。儒雅的外表下，那股子坚毅与不容质疑的权威感，清淅可辨。
“陈先生，非常欢迎你的到访。”麦理浩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率先伸出手。
“爵士阁下，久仰大名。能受邀前来，深感荣幸。”陈耀豪上前一步，握手有力而短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眼前这位爵士，上任之初便遭遇香江经济几近崩盘：股市哀鸿遍野，地产泡沫破灭，银行挤兑风潮汹涌，再叠加全球石油危机的冲击，失业人口激增，社会暗流涌动。
在此危局下，麦理浩祭出了雷霆手段，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肃贪风暴。
这固然有伦敦方面的意志，但若非其本身具备的魄力与手腕，绝无可能将这场风暴推行下去。
风暴过后，如何安抚人心、重振经济，才是真正的考验。
庞大的失业群体如同未爆的火药桶，唯有发展经济、创造就业，才能釜底抽薪。
而这，正是陈耀豪此刻端坐于此的倚仗。他相信，麦理浩这样的务实派，必定懂得顺势而为。
“我们英国人其实也象华人一样，有着悠久的饮茶传统。”麦理浩示意秘书上茶，言语间带着一丝刻意的亲和，说道：“这或许是我们今天一个不错的共同起点，希望我们的交谈愉快且富有成效。”
“茶道清雅，能静心明志，确是难得的享受。”陈耀泰从容落座，脸上露出微笑。
西式的饮茶方式，少了华人的繁复冲泡，却多了一份简洁的仪式感。
麦理浩介绍道：“这是上好的印度阿萨姆红茶，陈先生不妨品鉴，相信您会欣赏它醇厚的风味。”
他的话语中，似乎也隐含着一丝对殖民地产物的微妙推介。
陈耀豪端起茶杯，浅品一口之后，说道：“果然醇香浓郁，好茶。”
他礼节性地赞道，无论真心与否，表面的功夫都需做足。
话题在两人刻意的引导下，先是围绕着香港的风土人情、华人的节庆习俗徐徐展开。
陈耀豪谈笑风生，言语间既不失对本地传统的尊重，也巧妙地附和着港督的话题。
会客厅里一时气氛融洽，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社交寒喧。
然而，彼此心中都清楚，这看似轻松的铺垫之下，正蕴酿着关乎香港未来走向的实质性交锋。
麦理浩放下茶杯，脸上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话语却带着试探说道：“陈生白手起家，短短数年便将产业经营得如此规模，堪称商界翘楚。”
“爵士过誉了。”陈耀豪谦虚的说道。
“陈生对香江制造业的现状，想必也有独到看法？”
“坦白说，处境堪忧。”陈耀豪的语气变得凝重答道。
“哦？”麦理浩眉头一皱，身体靠回沙发背，做出洗耳恭听状，说道：“愿闻其详。”
“症结在于寸土寸金”。”陈耀豪直接说道：“爵士，如今全球都在争抢投资。多少地方为了吸引企业落地，拿出了免费供地的法宝？
您说，若我是企业家，面对香江动辄天价的工业用地和海外唾手可得的广阔天地，会如何决择？”
他将一个尖锐的现实问题，轻巧地抛回给港督。
麦理浩沉默片刻，缓缓的说道：“陈生的意思是，香江的工业，已毫无优势可言？”
陈耀豪说道：“依我浅见，香江未来的出路，在于将香港制造”这块招牌真正打响，让它成为营销欧美、品质过硬的像征。让制造业，成为香江的新名片。”
他深知，在眼前这位英伦绅士面前，过分的谦逊反显虚伪，展露雄心才能赢得重视。
陈耀豪话锋稍转，给出转旋馀地，继续说道：“关键在于港府能否积极引导，为产业指明一条生路。
纺织、成衣代工、电子组装这类劳力密集的老路，在香江注定没有未来。
唯一的机会，在于推动企业勇攀高峰，服装业创立自有品牌的时装，电子业则是创建研发中心，发展高附加值的电子内核部件，而非仅仅依赖流水线。
唯有如此，高地价带来的沉重枷锁，才可能被高利润所稀释。”
他的话语条理清淅，麦理浩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但他眼神让人难以判断，他是真心认同，还是仅仅在评估陈耀豪的意图。
“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极具启发。港府定会认真考量。”麦理浩终于开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实不相瞒，今日请陈生前来品茶，内核是港府需要你的产业园区计划，配合港府的新城镇开发计划。你看怎么样？”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前番的产业分析、经济建言，不过是这场无声博弈的前奏。
此刻，真正的牌局才拉开帷幕。
陈耀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稍作掩饰，随即平静地放下，抛出了他的价码：“不是不行，只要港府能给予我低地价，甚至零地价，可以继续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