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猛地抓住了那太监的衣领,红着眼睛瞪着他问道,“说!具体什么情况!阿玛……阿玛怎么会被砸死呢!”
“回小主……”小太监被她抓得直哆嗦,“大人是四品典仪,负责今日祭祀礼仪,天不亮就进了宫,要去乾清宫领旨伺候。谁知在路过乾清宫前广场的烟花架子时,不知道是天黑工匠没看清,还是架子本就不稳,那架子一下子就倒了,正砸在大人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工匠们收拾现场时,才发现底下有人。等他们把大人从架子底下拖出来时,大人……早就没气了。奴才听……听内务府的人说大人他……人……人都压扁了……”
听到这里,陈思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她猛地捂住嘴,指节用力到发白,才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和晕眩压了回去。她指节用力得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肉里,才勉强站稳。恶心、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压扁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她当然知道,那架烟花有多重。木头架子、铁箍、绳索,再加上成串的烟火和火药,真要从高处砸下来,一个大活人,根本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可她原本以为,砸下去的,会是昨晚的六阿哥。是那个碍眼的孩子,敬妃的命根子。
结果呢?被砸成肉泥的,是她的阿玛。她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那笑一旦溢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可笑,多可笑啊!该死的没死,计划要别人死的却死了!简直可笑至极!
“小主……”小太监看着她,眼里满是惊恐,“您……您别吓奴才……”
“吓你?”陈思婉终于松开他,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吓你什么了?”她慢慢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一片喜庆的红色,只觉得刺眼得很。
大年初一。
祭祀。
乾清宫门口。
烟花架子倒了。
一切都按计划发生了,只是……死错了人。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昨天,她预计是让架子在除夕放烟花时倒,借着烟火和人多眼杂,伤几个死几个都无所谓。
就算查,也只会查到工匠疏忽,架子不稳,顶天了是几个工匠、几个小官顶罪,谁会怀疑到一个四品典仪和他宫里的女儿头上?
可现在,工匠疏忽还是工匠疏忽,架子不稳还是架子不稳,死的却是她阿玛。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很清楚,烟花架子这种东西,只要动一点手脚,就能决定它什么时候倒、往哪边倒。昨夜没倒,是因为有人提前知道了。今早倒了,是因为有人算好了时间和地点。算计她阿玛的人,不仅知道他们要动手,还反手把这一局,完完整整地送了回来。
陈思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小太监身上,声音发冷,“皇上去了坤宁宫没有?”
“回……回小主,”小太监忙磕头,“皇上原本是要从乾清宫出来,往坤宁宫祭祀的。可架子一倒,皇上在乾清宫门口就看见了……奴才听说,皇上脸色当场就变了,只说了一句晦气,就转身回了乾清宫,让苏公公先来给小主传旨。”
“晦气……”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点冷冷的笑,“是啊,大年初一,在乾清宫门口看见四品典仪被砸死,能不晦气吗?”她忽然又有点想笑。皇上嫌她晦气,不让她去给太后拜年。可真正晦气的,是谁?是那个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一具被压扁的尸体,还要硬着头皮说吉时已到的皇帝。
她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眼底却一点一点冷下来。伤心?不。她没有那个闲情,她只是怕,怕得很。
能在一夜之间,把他们父女俩的局,看得清清楚楚,还能反手把人送进死局里。这宫里,除了那个一向张扬跋扈,却总能全身而退的皇贵妃,还能有谁?
别人只当她是个只会争宠的蠢货。可陈思婉却知道,那不是蠢货,那是疯子。疯子才不会按规矩出牌。
你要她付出代价,她转头就要你的父亲的命!你在乾清宫门口摆架子,她就让你父亲死在乾清宫门口。这哪里是意外?这是警告,也是宣战!她指尖轻轻抚过妆台上的胭脂盒子,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她输了一局,输得很难看,可这宫里的日子还长。
大年初一,阿玛死在乾清宫门口,皇上嫌她晦气,把她关在承乾宫里。那就关着,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慢慢算。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一局,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陈思婉抬起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勾起嘴角。
“彩云。”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宫女忙上前。
“把这一身吉服换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大年初一,死了父亲,还穿着红,不吉利。”
宫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了声“是”,上前伺候。吉服褪去,换上一身素色宫装。没有花,没有绣纹,只在袖口处滚了一圈极淡的银边。她重新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顺眼多了。这样也好,从今天起,她就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要把所有账算清楚的钮祜禄·思婉。
钮祜禄家大年初一虽然死了顶梁柱,可是根据律法,他们不能发丧不能举哀,只能装作一切没有发生。死人确实悲痛,可是和杀头的大罪相比这点悲痛,只能咽下去。凌柱死了,可是钮祜禄家,还得活着。
大年初一,在承乾宫里生生憋了一天,陈思婉才在大年初二那天哭出了第一声。虽然她和凌柱没有什么亲情,可是这宫里处处都是眼睛,她若是不演的悲切一些难免落人口实。
于是她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哭得连太后都遣人来问了一句“可要保重身子”。
眼泪是真的,哭到后面,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哑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有几分是做给别人看,有几分是被这宫里的凉薄逼出来的。
因为还在年里,大家也都觉得晦气,所以来看陈思婉的人不多,只有跟她同日入宫的那几个人来。她们来得都很小心,话也说得不多,不过是几句“节哀顺变”“保重身子”,然后便匆匆告辞,仿佛多待一刻,这宫里的晦气就能沾到自己身上似的。
陈思婉靠在床头,看着她们一个个进来,行礼,退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来,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在太后面前、在皇上跟前,落一个“念旧情”“懂礼数”的好名声。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伤心,是不是真的撑得住,没人在乎。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攥紧了被子。
也好,人来得少,戏就不用演得那么累。她只需要把这副骤然丧父,悲痛欲绝的样子,演给该看的人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