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卫太医来请平安脉了。”已经换好了衣服的吉祥走进来行了个礼说道。
“让他进来吧。”端妃笑着说道。
“微臣见过端妃娘娘,敬妃娘娘。”卫临一进来急忙行礼。
“起来吧,大热天的难为你还跑一趟。”
“能为娘娘效劳是微臣的本分,谈不上辛苦。”卫临说着拿出了脉枕,双手捧到了端妃面前,“请娘娘伸手,微臣为您诊脉。”
端妃依言将左手搭在脉枕上,宽大的素色宫袖滑落少许,露出腕间细细的银镯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卫临屈膝半跪,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眉头微蹙,凝神细辨,殿内只剩窗外蝉鸣阵阵,和茶盏里水汽升腾的轻响。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娘娘脉象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敢问娘娘昨日午膳和晚膳用了什么?”
“娘娘昨日午膳用了小半碗莲子百合粥,配了碟清炒时蔬和一块山药糕,晚膳倒是多吃了两口清蒸鲈鱼,喝了半盏冬瓜汤。”吉祥站在一旁麻利地回话。
端妃也轻轻点头,补充道,“近来天热,总没什么胃口,荤腥沾得少,倒偏爱些粥汤之类的清淡吃食。”她垂眸看着腕间的银镯,语气温缓,“只是昨日傍晚贪凉,在廊下坐了片刻,夜里倒有些轻微的腹胀。”
卫临闻言,眉头微挑,又上前半步,语气比先前更谨慎了些,“娘娘可是坐着吹了穿堂风?夏日湿热,您脾胃本就偏弱,寒凉之气易滞于腹中,难怪会腹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这龙井虽好,却偏寒凉,娘娘近日可少喝些,改喝温性的熟普或是陈皮茶,更合宜些。”
“卫太医果然是细致,连姐姐的吃食都要过问,本宫可从未见过太医请平安脉询问如此细致的。哪怕是先前照看六阿哥的王太医,也不曾这般周全。”敬妃笑着看着卫临说道。
“我身子孱弱,卫太医一直细心照顾,这几年若不是有他在,我恐怕也不能安稳撑到如今。”
“娘娘言重了,能照看娘娘,是微臣之幸。天气炎热,娘娘胃口不好,可是该补充的肉类还是要吃的,您身子亏空多年,单靠粥汤果蔬撑着,气血终究难补。蒸鸡可选嫩雌鸡,去油去脂后慢蒸,出锅时撒少许枸杞,鲜而不腻。蒸鸭则可加几片陈皮同蒸,既能解腻,又能健脾,正好合您的脾胃。”卫临偷偷看了端妃一眼,又低下了头。
“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我今日便让吉祥吩咐小厨房试试。先前总觉得荤腥腻味难咽,经你这么一说,倒也不觉得抵触了。”端妃笑着说道。
“那微臣就先告退了,娘娘有哪里不舒服的,随时去叫微臣。”
“好,路上仔细些。”端妃抬手示意,目光掠过卫临略显拘谨的背影,眼底含着几分温和的暖意。
待卫临躬身退下,吉祥也跟着出去送,殿门轻合的瞬间,敬妃才端起茶盏,笑着看向端妃,“这卫太医,倒是个心细如发的,对着你说话时,竟还带着几分腼腆,倒不似面对旁人那般从容。”
“是吗?我以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对谁都是拘谨的。也许因为我身子弱,他对我说话有几分顾忌,所以才显得腼腆些。”想起刚刚卫临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端妃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弧度。
“今日叨扰姐姐这许久,眼看日头西斜,我也该回咸福宫了,省得宫里人惦记。”敬妃说着便起身,伸手理了理衣襟。
“那妹妹以后常来。”
“一定。”敬妃说完,两个人互相行了礼后,她由宫人搀扶着离开了。
吉祥去送完敬妃,回到内室后站在端妃身后伺候,可是却一直在偷偷地笑。
“你在笑什么呢?”靠在榻上看书的端妃疑惑地问道。
“刚刚……奴婢得知了一件稀奇事。”吉祥捂着嘴一直强迫自己淡定下来,“祺嫔……”
“她又怎么了?”
“她刚刚从咱们宫里出去后,坐着轿辇要回她的长春宫,可是……在路过景仁宫门口的时候,轿夫们突然脚下一滑,把她给摔下去了!娘娘您不知道,听说……祺嫔摔了个狗吃屎!”
“竟有这事?景仁宫门口?”端妃敛了神色,“皇后娘娘宫门前的路,日日有人清扫,轿夫们又都是老手,怎么会无故脚滑呢?”
“奇就奇在这里,祺嫔是在皇后娘娘的景仁宫门前摔了,又不敢发作,最后只好忍着疼自己认栽了。”
“皇后宫门前,她自然是不敢发作。只是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端妃放下了书说道。
“娘娘是觉得有人故意给祺嫔使绊子?会是皇后宫里吗?”吉祥好奇地问道。
“你觉得皇后会使这种低级的小手段?”
“也是……皇后娘娘身份尊贵,要收拾祺嫔,犯不着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法子,传出去还落人口实。可那路好好的,轿夫又都是熟手,总不能是真的脚滑吧?”吉祥说着给端妃手边的茶碗里添了些水。
“皇后不屑做,不代表旁人不会做。祺嫔近来在宫里越发张扬,得罪的人可不少。”
“您是说……是宫里其他娘娘,或是被她欺负过的宫人?”吉祥眼睛一亮,又连忙压低声音,“可谁敢在景仁宫门口动手啊?那不是明摆着给皇后添堵,借皇后的名头掩人耳目吗?”
端妃淡淡勾了勾唇角,“正是借了景仁宫的名头,才没人敢深究。祺嫔即便疑心是被人算计,可事发地在皇后宫前,她既不敢问皇后,也不敢大肆追查。万一查出来的人事关皇后颜面,或是背后有人撑腰,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原来是这样!”吉祥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那这么说,祺嫔这次是吃了哑巴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端妃瞥了她一眼,语气轻缓地叮嘱道,“宫里的事,看破不说破就好。你在外头听见这些,烂在肚子里便是,别到处嚼舌根,免得被人当枪使。”
“奴婢记住了!”吉祥连忙收敛笑意,恭恭敬敬地应下,又忍不住补了句,“不过想想祺嫔当时又气又不敢说的模样,倒也解气,谁让她总爱欺负人呢!”
端妃没再接话,拿起了一旁的茶碗,突然想起了卫临的话,眸底漫开一层浅柔的暖意。这龙井是她喝惯了的,往日只觉清冽合口,倒从没想过寒凉伤脾胃。她轻轻抿了一口,果然觉得舌尖发凉,便随手搁在了小几上,轻声吩咐,“吉祥,以后这茶还是换熟普吧。”
“是,奴婢这就去换。”吉祥说着拿起了茶碗快步离开了。
殿内只剩端妃一人,窗外的暮色渐渐浸了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柔和。她靠在榻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卫临方才低头说话的模样。他说蒸鸡要选嫩雌鸡,说陈皮蒸鸭能健脾,说龙井寒凉要少喝,每一句都那么细致妥帖。先前她只当是太医的本分,可经敬妃一点破,再想起他每次诊脉时泛红的耳尖,拘谨的眼神,心口竟悄悄泛起一丝甜意。可这丝异样刚冒头,就被端妃猛地按了下去,她慌忙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宫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那般细心,不过是因为她身子弱,是医者仁心,是他尽责罢了。怎会是别的什么?敬妃不过是随口打趣,自己竟真的往歪处想了,真是越活越糊涂。
端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得干干净净。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那点转瞬即逝的悸动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清明与沉静。这深宫之中,最是容不得半点逾矩的心思,更何况是她这样的人。能安稳活着,能少些风波,便已是万幸,怎敢奢求那根本不可能的情愫?
“娘娘,刚刚祺贵人的轿辇经过咱们宫门口的时候,突然失控了,祺贵人被摔的可狠了。”绘春进来奉茶的时候笑着对宜修说道。
宜修正捻着佛珠,闻言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绘春,“哦?在景仁宫门口摔了?是轿夫失了脚,还是她自己不安分?”
绘春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压低声音笑道,“听说是路过咱们宫门口时,轿夫忽然脚下一滑,整顶轿辇都歪了,祺贵人直接从轿子里滚了出来,发髻散了,连护甲都磕断了两根!她疼得脸色发白,却半句不敢骂,只敢强撑着爬起来,灰溜溜地回长春宫了。”
“娘娘正在礼佛,你不好好在一旁伺候,总嚼什么舌头根!哪天给你打发到辛者库去,看你还敢不敢再传闲话!”这时剪秋过来呵斥着绘春。
“奴婢知错了,下次不敢了。”绘春急忙低着头离开了。
“怎么回事?”宜修看向了剪秋问道。
“奴婢去查了,咱们宫门口的石板缝儿里,被人涂了油,这才让轿夫们脚打滑了。”剪秋小声在宜修耳边说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借咱们宫的地界做坏事,奴婢这就派人去查。”
“不必了,那人恐怕也是看好了祺嫔在咱们宫门口摔了不敢发作,所以才做的这事。查这些没有意义,你把路面让人清理好,别再出了什么事就行。”
“娘娘可是猜到是谁了?”
“本宫才懒得去猜,这宫里的小心眼儿那么多,何必去猜是谁。反正让祺嫔得了教训就好。”宜修笑着垂眸继续捻珠,佛珠碰撞的轻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是,是奴婢多嘴了,这就去让人把扫尾做好。”
“今日小厨房做了什么菜?可有她爱吃的?”
“回娘娘,今日小厨房做了清炖松茸鸽子汤,粉蒸肉,清炒扇贝,都是皇贵妃喜欢的。”
“嗯,不错。”宜修点了点头,“今日皇上晚膳说了在哪用吗?”
“回娘娘的话,皇上去了延禧宫娴嫔那。”
“最近他倒是总去延禧宫。”
“是啊,前几日去了祺嫔那一次后,这几天就一直是延禧宫,祺嫔还派人去延禧宫叫过皇上,皇上都没答应,看样子很喜欢娴嫔伺候。”剪秋小声说道。
“倒是稀奇了,她以前好像也没那么得宠。”宜修说完不禁笑了笑,“管他呢,喜欢待在延禧宫更好,省得去翊坤宫惹人烦。一会儿去把云栖露影香点上,她喜爱那味道。”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准备。”剪秋说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