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地看着苏婉仪，似乎没想到这个女警察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婉仪没理会他的错愕，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看看吧，高先生。”
“你们结婚纪念日，你妻子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诊断结果，轻度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桡骨骨折，两根肋骨骨裂。”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哦对了，还有最严重的一处。”
“她的颅骨，有轻微内陷。”
“高伟，这就是你所谓的‘养着她’？”
“这就是你给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你他妈也配当个男人？”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高伟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他被苏婉仪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懂个屁！”
他转而露出冷笑，上下打量着苏婉仪。
“怎么？警察同志，我说到你痛处了？”
“女人嘛，就该有个女人的样子。”
“在家相夫教子，有男人在外面赚钱养家，这是多幸福的事？”
“非要一个个跑到外面来抛头露面，跟男人抢饭碗，证明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老婆就是被你们这种思想给带坏了！不知好歹！”
“我呸！”
苏婉仪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高伟，你少在这里放你那套恶臭不堪的歪理！”
“什么叫女人就该在家？什么叫不知好歹？”
“我们女人有手有脚，能赚钱能养活自己，凭什么要依附你们男人？”
“凭什么要看你们的脸色过活？”
“你这种垃圾，骨子里就是看不起女人。”
“觉得女人是你花钱买回来的附属品，可以任你打骂！”
“你根本不是爱她，你只是享受那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的控制欲！”
“你他妈就是个靠打女人来证明自己那点可怜男子气概的废物！”
“你！”高伟被骂得狗血淋头，指着苏婉仪的手指都在发抖。
“好了，都少说两句。”
吴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瞬间打破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高伟一眼，坐了回去。
高伟也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气得不轻。
吴珩的目光重新落回高伟身上。
“高伟，别激动。”
他语气平缓地问道。
“我就是有点好奇。”
“按你说的，你给了你妻子那么好的生活，让她衣食无忧。”
“那她为什么宁可带着孩子出去租房子。”
“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也要坚决地离开你？”
吴珩的话，勾起了高伟心中最大的那个疑问。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个女人，以前那么听话，那么依赖自己，怎么突然就变了？
他想不通。
见高伟上钩了，眼里流露出困惑，吴珩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引导。
“你想想，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彻底绝望了。”
“她会放弃安稳的生活，带着孩子去外面受苦吗？”
“你觉得，她图什么？”
高伟下意识地跟着吴珩的思路走了下去，他喃喃地问。
“为什么？”
吴珩笑了。
“因为在她心里，你已经不是她丈夫了。”
“甚至，你已经不是个人了。”
吴珩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狠狠砸在高伟的心口。
“你给的一切，对她来说，不是恩赐，是枷锁。是她用尊严、用血泪换来的。”
“现在，她终于挣脱了。”
“她自由了，高伟。”
“她宁愿去捡垃圾，也不愿意再看见你这张脸。”
“她宁愿吃糠咽菜，也不愿意再花你一分钱。”
“因为她终于摆脱了你的掌控，她终于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你明不明白？”
“她不是不知感恩，她是终于醒了！”
“你放屁！”
高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彻底被激怒了！
“你们懂个屁！你们这帮条子，懂个屁的夫妻感情！”
“你这个臭三八！肯定也是个没人要的货色吧！在这里跟我装什么人生导师？”
他的矛头再次指向苏婉仪。
“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高伟嘶吼着，挥起拳头就朝苏婉仪的脸上砸去。
他想打烂那张让他无比厌恶的脸！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碰到苏婉仪，就被一只纤细却有力到恐怖的手给抓住了。
苏婉仪甚至都没站起来。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手腕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
“啊——！”
高伟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整个人因为剧痛而弯下了腰。
苏婉仪顺势起身，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这个比她高大强壮得多的男人狠狠掼在地上！
“砰！”
高伟的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婉仪已经一脚踩住他的后心。
另一只手反剪住他的胳膊，膝盖死死地压在他的脖颈上。
“老实点！”苏婉仪冷喝道。
高伟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
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嗬嗬声。
这个姿势……
这个感觉……
太熟悉了。
一瞬间，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
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
年幼的他被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但她清醒的时候很少。
更多的时候，她都像现在这样，眼神涣散，嘴里骂着他听不懂的脏话。
“小杂种！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就知道给老娘惹麻烦！”
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然后，火光在他眼前放大。
是烟头。
女人夹着烟的手，狠狠地按向他的胳膊。
“滋啦——”
皮肉烧焦的气味传来。
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他想哭，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下来。
女人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发出了笑声。
……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房间。
女人病了，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嘴唇干裂，眼里带着祈求，看着站在床边的他。
“水……小伟……给妈……倒杯水……”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时候的他，已经比之前长大了一些。
他看着床上的女人，那个曾经无数次将烟头按在他身上，用皮带抽打他的女人。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