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田老的哭泣(1 / 1)

银针悬在半空。

针尖泛着幽蓝的寒光,距离田晋中的眉心只有三寸。

龚庆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决绝,有释然,有愧疚。

“您的命,我背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背上的不仅是田晋中这条命,更是这三年来朝夕相处的情分,是欺骗与背叛的罪孽,是全性代掌门不得不做出的决择。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眼睛死死盯着龚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催促?

他在等。

等那根针落下,等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煎熬画上句号。

龚庆的手指微微用力,真炁即将灌注针身——

“你背个dan啊!!!”

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从门外炸响。

吕良象一阵风般冲了进来,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和焦急。

他跑得太急,额前的黄毛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快……快走!老天师……老天师正在向着咱们这里过来了!”

他冲到龚庆身边,一把抓住龚庆举着银针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墨哥刚给我发的消息,老天师正在往回赶,最多五分钟——不,可能三分钟就到!

再不走咱们很大概率被老天师堵到!”

原来之前吕良在院子里查看手机时,收到的正是王墨发来的警告。

消息简洁到只有六个字:“老天师正在返回。”

但就是这六个字,让吕良瞬间魂飞魄散。

那可是老天师!

异人界的绝顶,龙虎山的天师,一个人就能镇压整个全性的存在!

要是被堵在这里,别说他们俩,就算全性四张狂、苑陶、夏柳青全来了,也是送菜的份。

吕良可不想死。

他还有大把的青春要挥霍,还有无数新奇的能力要研究,还有那个关于“它”的谜题要解开。

所以看到消息的瞬间,他第一反应就是跑——但跑了两步想起龚庆还在屋里犯傻,又咬牙折了回来。

结果一进门就听见龚庆那句“您的命我背了”,差点没把他气吐血。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逼?赶紧脚底抹油才是正道啊!

龚庆的手僵在半空。

银针距离田晋中的眉心只有两寸了。只需轻轻一送,就能完成承诺,就能终结这位老人数十年的痛苦,就能……

背负起这份罪孽。

但他听到了吕良的话。

老天师正在返回。

最多三分钟。

龚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不怕死,全性代掌门这个位置,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儿。

三年前决定卧底龙虎山时,他就做好了随时暴露、随时赴死的准备。

但现在不行。

田晋中的记忆已经到手了。

那是关于甲申之乱、关于八奇技、关于张怀义的重要线索。全性谋划多年,付出无数代价,才终于走到这一步。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在解开这些谜团之前,还不能死。

龚庆看向床上的田晋中。老人依旧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催促变成了焦急——快,杀了我!

在我师兄赶到之前杀了我!让我死得有尊严一点!

但龚庆咬了咬牙。

他收手了。

银针无声无息地缩回袖中,幽蓝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最后看了田晋中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决绝,也有某种承诺——你的命,我终究还是没能背起。

但你的秘密,我会弄清楚。

然后他转身,对吕良说:

“走!”

话音未落,龚庆已经化作一道黑影向门外冲去。

他的身法极快,几乎在瞬间就掠到了院子里。

但他刚站稳,就发现不对劲。

院子里空荡荡的。

吕良不见了。

那小子……居然先跑了?!

龚庆的嘴角抽了抽。他早该想到的,吕良那种滑头性子,能折回来提醒自己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怎么可能真的等自己一起走?

“小羽子!龚庆!”

屋子里传来田晋中的呼喊,嘶哑而急切。老人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想激怒龚庆,想求一个痛快的了断。

但龚庆这一次,头也没回。

他纵身一跃,身形如大鹏展翅,掠过院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方向与吕良离开的方向截然不同——这是常识,分开跑,活命的几率更大。

院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屋子里,田晋中坐在轮椅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他听到了龚庆离开的声音,听到了那纵身一跃带起的风声,也听到了远处越来越近的……某种压迫感。

那是他熟悉的气息。

是他师兄的气息。

田晋中的眼神从焦急转为绝望,又从绝望转为决绝。

不行。

记忆被窃,秘密泄露,一生的坚守化为泡影……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还有什么脸面见自己的师兄?

田晋中开始挣扎。

他四肢尽废,经脉俱毁,连挪动一寸都难如登天。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轮椅上滚落。

“砰。”

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在乎。

他咬紧牙关,用肩膀、用下巴、用一切能用的部位,在地上艰难地挪动。

目标是房间角落的那根柱子。

粗实的木柱,如果撞上去,用尽全力,应该能……

田晋中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想活了,但更不能活着面对师兄。

那种羞愧,那种无颜,比死更难受。

一寸,两寸。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内衫,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他不管不顾。

只要能在师兄赶到之前……

就在他的额头距离柱子只有三尺时——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象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田晋中心上。他浑身一颤,动作僵住了。

脚步声。

缓慢,沉稳,一步一步,从院子里走向屋子。

田晋中闭上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完了,来不及了。他连求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房门被推开。

张之维站在门口,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提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正是陆瑾。

老天师的目光扫过屋内。

看到空荡荡的轮椅时,他的心沉了一下。

看到地上那个艰难挪动的身影时,他的心狠狠揪紧了。

看到那个身影前方三尺处的木柱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还是晚了嘛……”

老天师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沉重。

他放下手中的陆瑾,轻轻放在墙边的椅子上,然后快步走向田晋中。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愤怒,自责,后怕,还有……庆幸。

幸好。

幸好赶上了。

幸好师弟还活着。

老天师又唤了一声,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什么。

他走到田晋中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扶起。

动作很轻,很柔,象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田晋中被扶起来,靠坐在师兄怀里。

他低着头,不敢看张之维的眼睛,身体微微颤斗,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浑浊的,滚烫的,积蓄了数十年的眼泪。

“师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一声“师哥”喊出口的瞬间,所有强撑的坚强、所有伪装的平静,全部土崩瓦解。

田晋中再也控制不住,象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嘶哑而破碎,混杂着哽咽,混杂着抽泣,混杂着数十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有被废四肢时的剧痛。

有不眠不休守护秘密的煎熬,有对隐瞒了师父和师哥一辈子的愧疚,有刚刚被窃取记忆的屈辱,有求死不得的绝望……

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哭得浑身颤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那张枯瘦的脸皱成一团。

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只能靠着头抵在师兄肩上,让泪水浸湿那身青色道袍。

张之维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抱着师弟,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象很多很多年前,师弟还是个孩子时,受了委屈找他哭诉时那样。

老人的眼睛也湿润了。

他看着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师弟,看着这个被命运摧残得体无完肤却依旧坚守了一辈子的师弟,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和……杀意。

对全性的杀意。

对龚庆的杀意。

对所有伤害他师弟之人的杀意。

屋外,雷声滚滚,乌云压顶。

屋内,哭声悲恸,师兄弟相拥。

这一夜,龙虎山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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