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下议论纷纷,剑无心却是有苦说不出。
他感觉自己象是陷入了泥潭,每出一剑,都带着无形的阻力。
他本以为是李玄一剑法高明,或是那几个老头暗中使坏。
却不曾想,这压力竟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这已经不是剑法,是阵法,是风水,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
他怒视清虚子,却见那老家伙一脸无辜,
还在跟旁边的玄机子争论哪个方位下脚更好。
“再往右三寸!对!压住他的丹田!”
“不对,是气海!”
剑无心一口老血闷在胸口,几乎要当场喷出。
他深吸一口气,剑势再变,剑光愈发凌厉,
试图以纯粹的剑道修为,破开这无形的束缚。
李玄一顿时压力倍增,即便剑无心被压制,
那千锤百炼的剑招依旧精妙绝伦,压得他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
一直负手旁观的陆觉终于有动作了。
他走到清虚子身旁,抬手在那阵盘上,随意拨弄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
场中,
剑无心身形猛地一沉,
只觉身上又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手中长剑再慢了些许,
“噗——”
他终于没忍住,一口逆血喷出,脸色煞白。
他猛地抬头,
目眦欲裂的瞪着清虚子,
“你这老贼”
清虚子轻咳一声,扔了阵盘,举起双手,
“这次真不是我!”
他指了指旁边的陆觉,满脸无辜。
剑无心:“”
众人:“”
却见陆觉恍若未觉,还在摆弄阵盘,
忽而道,
“好了,现在公平了。”
场中,压力再次一变。
剑无心的束缚感消失了,灵力依旧不能动用,
但李玄一的压制也同样消失了。
两人站在同一起跑线。
剑无心神色凝重地看着李玄一,
又看了一眼场外的陆觉,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多言,手中无心剑挽了个剑花,剑势再起。
这一次,没有了旁门左道的干扰,比的,是纯粹的剑。
叮叮叮叮——
剑光交错,火星四溅。
两人身影快如鬼魅,转瞬间已交手百招。
在场众人,无不看得心惊肉跳。
李玄一的剑,灵动飘逸,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而剑无心的剑,则返璞归真,大巧不工。
一刺,一挑,一抹,一撩,皆是剑道至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精准、最有效的攻击。
饶是李玄一剑法精妙,又有陆觉的指点,一时间竟也只能勉力支撑,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血痕。
不愧是数百年来,稳坐剑道第二把交椅的男人。
转眼,已是三千招。
李玄一的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他手中那柄清泓剑,剑身之上,裂纹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但它剑鸣依旧高亢,战意不减。
剑无心也察觉到了对手的窘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剑势更快三分,直取李玄一咽喉。
胜负,只在这一剑。
李玄一闭上了眼。
他感受着手中清泓剑的颤斗与不屈,心中一片空明。
剑,是友人,是伙伴。
他将自己最后的剑意,尽数灌入剑身。
“锵——!”
两剑相交。
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柄通体雪白的仙剑无心,竟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它在最后关头,剑锋偏了半分,与清泓剑擦身而过。
剑灵,不愿再战。
而李玄一的剑,一往无前。
清泓剑身哀鸣,剑尖却去势不减。
一缕血线,自剑无心脸颊浮现。
全场死寂。
胜负已分。
李玄一手中的清泓剑,“咔嚓”一声,裂纹蔓延,剑身寸寸碎裂。
剑无心因为无心剑的缘故,输了李玄一半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眼中茫然不解。
“为何”
“为何不战?”
无心剑剑光黯淡,没有回应。
剑无心身后的天剑门弟子们,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引以为傲的门主,他们奉为神明的剑仙,竟以这种方式,输给了一个金丹小辈。
“不可能”
剑无心喃喃自语。
清虚子叹了口气,走了上来。
“老剑啊,几百年了,你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打不过我吗?”
剑无心抬头无语道,
“不是因为你老是耍阴招吗?”
“”
清虚子老脸一红,干咳两声。
“咳咳,当然不是如此。”
他摇了摇头,侧过身,看向陆觉。
“陆觉,与他解惑吧。”
“是。”
陆觉缓步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块清泓剑的碎片。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剑无心。
“你的剑,没有心。”
剑无心一愣。
“剑为兵器,是杀伐之物,何须有心?”他冷声道,这是他一生信奉的剑道。
“所以,它只是兵器。”
陆觉将那块碎片递到李玄一面前。
“而他的剑,是友人。”
李玄一看着那块碎片,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沉默不语。
陆觉继续道:
“你视剑为工具,用之,弃之,从不在乎它的感受。所以,它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也弃了你。”
“他视剑为伙伴,日夜相伴,心意相通。所以,它在即将碎裂的最后一刻,依旧愿为他燃尽所有。”
陆觉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剑客,修的是剑招。”
“剑侠,修的是剑心。”
“剑仙,修的是剑道。”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剑无心,平静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修的,是什么?”
“”
言语如遭雷击。
剑无心闻言愣住,望着手中剑,久久无法应答。
清虚子见状,还要上前补刀。
“你看你,说了不行吧,非要”
却被陆觉拦住。
陆觉走到李玄一面前,看着他空荡荡的剑鞘。
“走吧,大师兄。”
“恩?”
“帮你把清泓修一下,顺便重铸升级。”
剑无心站在原地,
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那柄完好无损,却剑光黯淡的仙剑无心之上。
“你修的,是什么?”
陆觉的话,如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修的,是什么?
是无上剑招?是凌厉剑气?
是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剑仙之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剑,是冰冷的。
千年相伴,它依旧只是一件兵器。
而李玄一的剑碎了。
却在碎裂的最后一刻,依旧为主人,递出了最决绝的一剑。
剑无心身形剧震。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收剑入鞘,对着陆觉离去的方向,深深一躬。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整个人,如一尊石雕,融入了演武场的背景之中,再无声息。
“师父!”
天剑门的弟子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
清虚子却摆了摆手,拦住了他们。
“别去打扰。”
他看着入定的剑无心,抚须轻叹。
“这老小子,卡瓶颈许久,说不定今天要破而后立了。”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清虚子说着,也兴冲冲地跟上了陆觉的脚步。
他想看看,自己这徒弟,到底要怎么重铸一把碎了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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