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于沉入西山,将最后一点余晖也收走。夜幕如墨,笼罩着伤痕累累的落霞谷。墙外的火光渐渐熄灭,只余零星几点,那是匪兵退却后留下的未烬残骸,如同巨兽沉睡后黯淡的眼睛。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焦糊味,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反而更加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主墙上,短暂的欢呼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乎令人瘫软的疲惫。过度使用“虎狼散”药效的后遗症开始显现,许多守卫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没有用药的,也是个个带伤,精疲力竭。
龙战拄着刀,缓缓站起身。体内传来阵阵虚脱的剧痛,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过,又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地发冷。脑中依旧残留着与血煞核心对抗时那些疯狂嘶嚎的回响,阵阵刺痛。但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扫过墙头。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防御。”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匪兵只是暂时退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老蒲,优先处理重伤员。石猛,你胳膊必须固定好。赵小乙,带还能动的人,把墙头的缺口用能找到的东西先堵上。”
他的命令有条不紊,让几乎陷入呆滞的众人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行动起来。
李清月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小巧的水囊和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将军,先服下这枚‘宁神丹’,稳定心神,修复暗伤。你刚才透支太厉害了。”
龙战没有推辞,接过丹药和水服下。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化开,缓缓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精神,虽然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他看向李清月,发现她脸色也苍白得厉害,刚才维持防护法阵、抵抗邪音惑心,消耗同样巨大。
“你也需要休息。”龙战道。
李清月轻轻摇头,望向墙外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敌营火光:“血咒教此次受挫,但绝不会罢休。那血枭只是邪法反噬,并未受到致命伤。他们休整之后,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猛烈。我们必须趁这段时间,想出对策。”
龙战何尝不知。他看了一眼怀中贴身收藏的玉盒,那里还有两颗秩序之实。这是目前他手中最强的底牌,但贸然服用风险极大,而且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和时间吸收。
“岩鹰和大山他们,还有铁柱、猴子、岩山,应该快回来了。”龙战道。他之前约定的信号是谷中火起或哨音,刚才混乱中无暇吹哨,但墙头燃起的大火和激烈的战斗就是最好的信号。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
仿佛印证他的话,不久后,侧翼山崖方向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鸣。赵小乙立刻回应。很快,几道浑身浴血、同样疲惫不堪的身影从侧门被放了进来,正是铁柱、猴子和岩山。他们身上又添了新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将军!”铁柱看到龙战,松了口气,随即又急声道:“我们在后面烧了他们两个临时粮草堆,破坏了七八架备用云梯,还宰了二十几个落单的。不过我们听到他们后营有动静,好像又有新的队伍到了,打着同样的血眼旗,人数不少!”
新的血咒教援军!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没过多久,岩鹰和大山也从山崖上索降回来,两人弩箭几乎耗尽,身上也有轻伤。
“将军,我们看到匪兵后营确实来了增援,约莫二百人,装备更精良,还有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不知道装着什么。”岩鹰汇报时,眉头紧锁,“另外,那个斗篷妖人(血枭)被扶进了一座新搭的帐篷,周围守卫森严。他们营地正在重新布防,没有立即进攻的迹象,但也没有撤退的意思。”
敌人在增兵,在休整,在准备下一轮更凶猛的攻击。而我方,已近油尽灯枯。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龙战沉默片刻,道:“先处理伤口,补充体力。所有人,轮换休息。把库存的最后一点肉干和粗粮分下去,先吃饱。”
食物和水被分发下来,虽然简陋,但此刻能入口的东西都是救命稻草。众人默默进食,抓紧时间恢复哪怕一丝力气。
龙战没有休息,他带着李清月、石猛、赵小乙、岩鹰等核心成员,来到了墙内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屋。这里原本是谷内的议事堂,此刻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我们的情况,大家都清楚。”龙战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墙,最多再承受一次像刚才那样的撞击就会垮。箭矢、滚木擂石基本耗尽。能战之人,包括轻伤,不足四十。而敌人,至少还有七八百,加上新来的援军,可能上千。血咒教的邪法,我们刚刚领教过。”
屋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将军,要不我们从后山密道”赵小乙咬了咬牙,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密道只能容少数人悄无声息地撤离。”石猛独臂握拳,眼眶发红,“大部分老弱妇孺,还有重伤的兄弟,根本走不了。而且,一旦放弃这里,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死去的兄弟就都白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不放弃,难道在这里等死吗?”一个年轻的守卫忍不住道,声音带着绝望。
龙战抬手,止住了争论。他目光扫过众人:“放弃家园,流亡荒野,在如今这世道,同样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更快,更无声无息。我们守在这里,至少还有墙,有地利,有拼死一搏的决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不是讨论撤不撤的时候。敌人给我们喘息之机,不是仁慈,而是他们在准备更厉害的手段,或者等待什么时机。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三件事。”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第一,巩固防御。不是修墙,我们没那个时间和人力。而是”龙战走到简陋的木桌前,用手指蘸了点水,快速画了起来,“在主墙垮塌后,我们最后的防线在哪里?不是谷内那些石屋,它们挡不住大军冲击。而是这里——”
他的手指点向落霞谷深处,靠近山壁的一个位置。“这片天然的石林和狭窄的甬道,易守难攻。立刻动员所有还能动的人,包括妇孺,去那里布置陷阱,堆积障碍,准备火油、滚石。万一主墙失守,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退守之地,也是我们最后的坟墓。”
他说得平静,却让所有人感到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第二,主动侦察,弄清敌人的底牌和意图。”龙战看向岩鹰和大山,“你们俩休息一个时辰后,带上最好的目力,从更高、更隐蔽的位置,仔细观察敌营,尤其是那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还有血枭的帐篷。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准备什么。”
“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龙战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找到打破僵局,甚至反败为胜的关键。”
他拿出了怀中的玉盒,轻轻打开。两颗“秩序之实”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金色光晕。
“秩序之实的力量,大家都看到了。但它需要时间吸收,而且我无法确定,再服用一颗,我的身体能否承受,又需要多久才能转化力量。”龙战缓缓道,“所以,我们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看向李清月:“清月姑娘,你对阵法、符箓了解最深。我们手头有净光藤的枝叶,有雷鸣崖带回来的净光石,还有这四翼雷蜥的雷核。有没有可能,利用这些蕴含秩序或自然之力的材料,布置一个临时的、能够克制血咒邪法,或者增强我们守军力量的阵法?哪怕范围小一点,效果弱一点。”
李清月眼睛一亮,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抬头,眼中恢复了神采:“净光藤枝叶和净光石,确实蕴含精纯的净化与秩序之力,可以作为阵基。雷核蕴含狂暴的雷霆之力,至阳至刚,对阴邪之气有天然的克制。虽然我修为浅薄,布置不出高深大阵,但若以将军你的秩序之力为引,结合这些材料,布置一个简易的‘净邪雷光阵’,或许可行!此阵范围不可能覆盖全谷,但若布置在最后的石林防线关键处,或能形成一道屏障,削弱邪法影响,甚至对靠近的邪物造成伤害。”
“需要多久?需要多少人手?”龙战追问。
“材料都是现成的,阵图我心中有数。主要是刻画阵纹和安置材料需要时间和精力。若将军能助我稳定阵眼,再给我五个手脚灵便、心神镇定的人帮忙,最快三个时辰可以布成一个小阵。”李清月估算道。
“好!赵小乙,你带四个人,全听清月姑娘调遣!”龙战立刻拍板。
“可是将军,你的身体”李清月担忧道。
“我服用丹药,调息一个时辰即可。”龙战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一部分力量,否则连引导阵眼都做不到。
“还有,”龙战看向石猛,“猛子,你虽然胳膊伤了,但经验还在。你负责统筹谷内所有人员的调度,物资分配,伤员安置。务必让每个人都清楚最后的退守计划和位置。”
“明白!”石猛重重点头。
“铁柱,猴子,岩山,你们三人,带十个还能拼杀、熟悉地形的兄弟,组成游击小队。任务不是正面杀敌,而是袭扰。等夜深之后,摸到敌营附近,用弓弩远程骚扰,制造混乱,偷袭击杀哨兵和巡逻队,有机会就放火。目的只有一个,不让他们安安稳稳地休息和准备!但切记,一击即走,不可恋战,保全自身为要!”
“是!”铁柱三人眼中燃起战意。
分派完毕,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龙战一人。他再次服下一颗李清月给的丹药,盘膝坐下,开始全力运转体内那簇微弱的金色火种,吸收药力,修复伤势,恢复力量。
时间,在紧张压抑的气氛中一分一秒流逝。
一个多时辰后,龙战感觉恢复了一些气力,虽远未到巅峰,但至少行动无碍。他起身,准备去协助李清月布阵。
就在这时,岩鹰和大山匆匆返回,脸色异常凝重。
“将军,情况不妙!”岩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几辆黑布马车里装的,不是普通物资!我们隐约看到,他们从车上卸下了一些像棺材一样的黑木箱子,还有几个被铁链锁着、浑身画满血色符文的怪人,气息非常邪门!另外,血枭的帐篷里,有很强的能量波动,像是在炼制什么。还有我们好像看到,有几个穿着打扮不像匪兵、也不像血咒教徒的人,从后方进入了敌营,被血枭亲自迎了进去,看样子地位不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木棺材?锁着的怪人?新的神秘人物?
龙战的心猛地一沉。敌人的准备,远比他想象的更充分,也更诡异。
“另外,”大山补充道,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注意到,敌人营地边缘,靠近西边山脚的地方,有人在偷偷挖掘什么,动作很小心,还用了符箓遮掩动静。因为天黑,看不清具体,但感觉不像是普通的挖壕沟。”
挖掘?西边山脚?
龙战猛然想起,在之前与血煞核心对抗、意志与大地共鸣最深时,隐约感觉到的那一丝来自地底深处的不安呼应。
难道这落霞谷地下,真的藏着什么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却对血咒教极为重要的东西?或者,是血咒教想在这里搞什么更大的阴谋?
“继续监视,重点注意挖掘点和那些新来的神秘人。”龙战沉声道,“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他走出石屋,看向漆黑的天幕和远处敌营星星点点的火光。夜风更冷了。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却也仿佛能听到敌人磨刀霍霍的声音。李清月的阵法,游击队的袭扰,最后的防线布置所有这些努力,能否在敌人下一波更凶猛、更诡异的攻击中,为落霞谷挣得一线生机?
而他心中那关于地底的隐约不安,又是否预示着,这场守卫家园的战斗,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漩涡?
龙战握紧了拳头,目光投向山谷西侧那片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山峦。
答案,或许就在那里。而他们,必须在敌人完全准备好之前,找到它,或者阻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