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崖下的夜晚并不平静。
即便远离了崖顶终年不息的雷云区，空气中依然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电荷气息，与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湿气混杂在一起。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的七张疲惫而警觉的面孔。
铁柱肩膀的伤口已经被老蒲重新处理过，敷上了从雷鸣崖水潭边采到的止血草药，加上李清月所赠丹药的效力，伤势已稳定。猴子腿上的划伤也无大碍。龙战自己则默默运转着体内那点星火，感受着虎口崩裂处传来的一阵阵温热麻痒——文明火种带来的恢复力，似乎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将军，这‘秩序之实’…您打算何时服用？”岩鹰擦拭着心爱的弩机，低声问道。
龙战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玉盒，能感觉到其中三颗果实散发出的温暖共鸣。“回到落霞谷，确保安全之后。此物非凡，服用时必有异象，在这荒山野岭并不稳妥。”
李清月点头：“龙将军思虑周全。‘秩序之实’蕴含的力量极为精纯，吸收时需心神专注，最好有阵法护持。谷中有我布下的简易防御法阵，相对安全。”
“清月姑娘，”龙战看向她，“你对这‘净光藤’和‘秩序之实’如此了解，可是师门传承中有所记载？”
李清月拨弄着火堆，火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家师早年云游时，曾在一处上古遗迹的残碑上见过只言片语。碑文提及，天地混沌初开时，有‘净光’生于秩序源头，其藤结‘实’，能涤荡污秽、稳固法则。后来幽荧降临，污染蔓延，净光藤几乎绝迹。家师穷尽半生追寻，也只找到几处疑似生长地的记载，雷鸣崖便是其中之一。”
她顿了顿，看向龙战的目光带着深意：“家师曾言，能感应并催动‘秩序之实’者，必是身负天命、承载文明火种之人。今日见将军所为，方知师言不虚。”
龙战沉默片刻。天命？他从不信什么天命。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身后的兄弟、心中要守护的东西。那点星火，与其说是天命所赐，不如说是两个世界、两种文明在他灵魂深处碰撞出的奇迹。
“我只是个想活下去，也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兵。”他最终只是简单说道。
篝火渐弱，众人轮流守夜休息。后半夜，龙战值守时，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落霞谷方向。
夜色深沉，远山轮廓模糊。但在他强化过的目力下，似乎能看到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那么一丝不正常的暗红光亮，一闪而逝。
是篝火？还是
他皱了皱眉，心中的不安悄然滋长。
天刚蒙蒙亮，小队便已整装出发。归心似箭，加上来时已经探明路径，队伍行进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中午时分，已翻过两座山头，距离落霞谷只剩下不到三十里山路。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松林时，前方探路的岩鹰突然打了个手势，伏低身形。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悄然散开隐蔽。
龙战无声地潜到岩鹰身边，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下方山谷小道上，有十几人正在仓惶奔逃。他们衣衫褴褛，多半带伤，看起来像是普通山民或猎户。而在他们身后百余丈处，烟尘扬起，隐约可见二三十骑正在追赶！
骑兵！这穷山僻壤，哪来的成建制骑兵？
龙战眼神一凝。那些骑兵装束杂乱，但行动间却颇有章法，不像普通土匪。更让他心沉的是，骑兵队伍中飘着一面黑底红纹的三角旗——旗上图案，赫然是一只滴血的眼睛！
血咒教！
“是黑风盗！还有血咒教的妖人！”一个逃命的猎户惊恐回头，嘶声大喊，“他们袭了落霞谷！好多兄弟死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贯穿了他的后背！猎户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追击的骑兵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收起长弓，狞笑道：“跑？往哪跑？等破了你们那破山谷，男的杀光，女的带走！”
“将军！”铁柱眼珠通红，握紧了重棍。那些逃命的人里，有他认识的猎户！
龙战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冰冷如铁。下方追兵有二十余骑，个个精悍，己方只有七人，且多半带伤，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但这些人必须救——他们是从落霞谷逃出来的，必须弄清楚谷中情况！
他迅速观察地形。小道在此处转弯，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乱石滩。追击的骑兵正通过一个狭窄路段。
“岩鹰、大山，占据左侧高坡，等我信号，优先射马！”龙战语速极快，“铁柱、猴子、岩山，随我从右侧乱石滩摸近，听我口令冲出，攻击骑兵侧翼！清月姑娘，你与老蒲在此策应，准备接应伤员！”
“是！”
众人毫无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龙战带着三人借助乱石掩护，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追兵头目似乎察觉到什么，勒马四顾。就在此时！
“放！”
高坡上，两支弩箭尖啸着射出！并非射人，而是精准地射入最前方两匹战马的前腿关节！
战马惨嘶，轰然跪倒，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队伍顿时一乱！
“杀！”
龙战如猎豹般从乱石后暴起！长刀出鞘，金红光芒在刀刃流转，并非全力催动，却带着一股斩破一切的气势！
铁柱怒吼着挥舞重棍砸向一匹战马的侧肋，猴子灵巧地钻到马腹下，短矛狠刺马腹！岩山则持盾护住侧翼，抵挡零星的反击！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骑兵队措手不及。狭窄地形限制了马匹机动，落马的骑手还未爬起，便被龙战刀光掠过！他刀法狠辣简洁，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绝无多余动作，眨眼间已连斩三人！
高坡上的弩箭持续不断，专射马匹和露出的破绽。血咒教的头目惊怒交加，试图组织反击，却被铁柱一棍砸碎马头，狼狈滚落。
“是硬点子！撤！发信号！”头目嘶吼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骨笛就要吹响。
龙战眼神一寒，脚下一蹬，身形如箭射出！长刀直刺！
头目慌忙举刀格挡，却觉一股灼热巨力传来，手中刀竟被震得脱手！下一刻，刀锋已抵在他咽喉。
“谷中情况，说。”龙战声音冰冷。
头目脸色煞白，却狞笑起来：“嘿…嘿…你们完了…圣教大军已至…那破山谷，此刻怕是已化为血海…”
“咔嚓。”龙战毫不犹豫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战斗很快结束。二十余骑，被斩杀大半，仅有五六人趁乱骑马逃入山林。龙战没有追击，迅速收拢队伍。
“快！救人！”
幸存的那七八个猎户惊魂未定，被老蒲和李清月搀扶过来。其中一个年长猎户看着龙战，突然跪下，痛哭流涕：“龙将军！您可回来了！谷…谷里出大事了！”
“慢慢说！”龙战扶起他，“石猛呢？赵小乙呢？谷中现在怎样？”
“三天前，黑风盗大当家‘独眼狼’带着五六百号人突然出现，围了谷口！他们还有血咒教的妖人助阵，用了邪法，破了谷口的第一道木墙！”猎户喘息着，眼中满是恐惧，“石猛大哥带兄弟们死守第二道防线，赵小乙兄弟带着我们这些老弱妇孺从后山密道撤离…我们分了几路，我们这一路…还是被追上了…”
五六百人！还有血咒教邪法！
龙战心中剧震。落霞谷满打满算，能战的青壮不过百余人，即便加上自己留下的防御布置，面对数倍之敌，也绝对凶多吉少！
“谷中还能守多久？”他强迫自己冷静。
“我们撤出来时，石猛大哥说…至少能守三天…”猎户抹了把泪，“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
三天！今天就是第四天！
龙战猛地抬头，望向落霞谷方向。远处天际，似乎有更浓的烟尘升起。
不能再耽搁了！
“清月姑娘，给他们处理伤口，留些干粮。”龙战快速命令，“铁柱，收集还能用的马匹！岩鹰，大山，检查弩箭！所有人，只带武器和必要物资，轻装急行！”
“将军，您是要…”李清月看向他。
“回谷。”龙战吐出两个字，声音斩钉截铁，“我们的家在被人攻打，我们的兄弟在流血。无论如何，必须回去。”
他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长刀指向落霞谷方向。
“出发！”
七匹战马扬起烟尘，朝着三十里外的落霞谷狂奔而去。马蹄声如雷，敲击在每个人心头。
龙战伏在马背上，眼神冷峻如冰。怀中玉盒传来阵阵温热，那是秩序之实的力量在与他体内的星火共鸣。
他原本计划回到安全处再服用此物，慢慢吸收，稳妥提升。
但现在，恐怕没时间了。
如果局势真的危急到那种程度…或许，他必须在战场上，强行吸收这股力量！
风险巨大，可能爆体而亡，可能被力量反噬。
但若不用，可能整个落霞谷、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人，都将葬身血海。
没有选择。
马匹疾驰，风声呼啸。远处，落霞谷的轮廓在山峦间逐渐清晰。
而谷口方向，浓烟滚滚，火光隐约。
厮杀声，即便隔着数里，也隐约可闻。
龙战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坚持住，兄弟们。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