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逛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陈东便领着他们拐进了路旁的“乐途网吧”。
虽是上午，网吧里却依旧人声鼎沸，烟雾缭绕。通宵的人还没离开，屏幕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一张张专注的脸上。新来的客人已经等在过道，柜台前不时传来“开台机子”的招呼声。
网吧产业这半年扩张得飞快，以前常驻这儿的老网管、老熟客，很多都散到新店去了，如今走进来，倒也没人认得陈东。
“陈大哥，这就是网吧呀？”孙艺珍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往一排排电脑那儿瞧，“他们都在玩什么？看着挺热闹的。”
陈东笑了笑：“走，今天带你们体验体验。”
运气不错，刚转半圈，角落里正好有三个人起身下机。
陈东没找熟人，直接去前台掏钱开了三张临时卡。
网吧里八成以上的屏幕，显示的都是《传奇》的画面——战士挥刀、法师火球、道士召唤神兽，熟悉的音效此起彼伏。
麒麟网络科技最近又新开了将近二十个大区，服务器宽松了不少，再不用像最早那样排长队挤线了。
陈东领着二人在空位坐下，帮他们登录游戏。孙艺珍上手很快，鼠标点点按按，对着画面里的角色和场景充满好奇，没多久就跟着任务提示跑了起来，一脸兴致盎然。
旁边的苏大力起初只是抱着手臂看，似乎对玩游戏没什么兴趣。陈东侧过身，指着屏幕上组队战斗的场景对他说：“这游戏，讲究的就是和兄弟一起并肩作战、攻城略地。”
“并肩作战”四个字，轻轻拨动了苏大力的某根心弦。他眼神动了动，忽然想起那些年在部队里，和战友们一同训练、一同任务的画面。沉默片刻，他伸手握住鼠标。
“怎么操作？你教我。”
陈东嘴角微扬，靠过去一步步指导起来。不一会儿，苏大力也沉浸在了那个刀光剑影、兄弟同行的江湖里。屏幕的光映着他渐渐专注的眉眼，仿佛某个沉睡的热情，被悄然唤醒。
正当陈东带着苏大力和孙艺珍在传奇世界里厮杀得起劲，一道带着迟疑却又掩不住惊喜的声音，从斜后方传了过来：
“东子？……真是你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东一怔，这嗓音太熟悉了。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略显松垮旧外套的男人站在过道边，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倦色，眼神却亮亮的，正紧紧盯着他。
“我靠，袁凯？！”
陈东几乎瞬间认了出来，那是他高中时混在一起的老同学、死党。
可眼前的袁凯，模样变了不少，那股子曾经鲜活的精气神仿佛被磨掉了一层，只剩下熟悉的轮廓里透着生活磋磨后的痕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真是你啊！”袁凯脸上的不确定一扫而空，大步走近，笑容彻底绽开，“我刚远远瞧着侧影就像，没敢认……走，出去抽根烟！”
他习惯性从兜里摸出烟盒，先递给陈东一支，目光扫过陈东身旁的苏大力和孙艺珍，又自然地将烟盒朝苏大力那边递了递。
陈东会意，松开鼠标，拍了拍苏大力的肩：“你们先玩着，我出去会儿。”随即起身，和袁凯并肩朝网吧门口走去。
门外天色清亮，空气骤然一冷，与室内浑浊的热闹隔成了两个世界。两人靠在网吧外墙边，袁凯“啪”一声擦燃打火机，凑过来给陈东点烟。
火苗蹿起的一瞬，陈东看清了老友眼角的细纹和眸子深处那份久别重逢的激动。
网吧门口的风卷着寒意，陈东看着袁凯略显佝偻的站姿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眉头拧了起来：“袁凯，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老子第一眼差点没敢认。”
袁凯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飘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干涩的苦笑：“别提了，东子。我不是没考上大学嘛。那时候你说毕业后给我找个活儿，我高兴坏了，在家等着也觉着有底气。后来你去上学了，我爸妈看我天天闲着，三天两头数落我，急了还动手……实在没辙，我只能自己去工地找了个搬砖的活，干了有两三个月。”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下去：“工地上那包工头，看我年纪小，又没靠山，变着法儿欺负。今天我就迟了一分钟，又扣我五十。我一时火大，撂了句‘老子不干了！’，就跑这儿来了。刚进网吧，瞅见个背影像你，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他妈是你。”
“卧槽！”陈东猛地一拍额头，满脸懊恼，“想起来了……儿子，是义父对不起你！妈的，这段时间瞎忙，真把这事儿给忘到底了。”
“东子，你是不知道我这几个月过的啥日子，”袁凯的声音里透出压抑已久的酸楚，“那真不是人过的……”
“你也是！”陈东既愧疚又有些气恼，“把我忘了，你就不会来找我？不会打电话？”
“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袁凯别开视线，摸了摸鼻子。
“你他妈现在知道脸皮薄了？”陈东被他气笑了，“以前上学那会儿，死皮赖脸蹭我饭卡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
这话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些被封存的熟悉感。袁凯“嘿”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点过去吊儿郎当的影子：“看见你，我心就落回肚子里了。正愁回家没法跟爹妈交代呢。义父，赶紧给我寻个饭碗，不然这次回去，怕是真得被打断腿。”
“放心，”陈东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认真起来，“儿子，义父不管谁管？工作包我身上。不过，得琢磨琢磨你能干啥。”
陈东心里盘算着。袁凯是他高中时代实实在在的死党，这份情谊不是假的。老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自己算是站住了脚，拉兄弟一把，天经地义。
“得嘞！义父！儿子后半辈子就指望你了！”袁凯顿时来了精神，那副熟悉的、带着点赖皮的嬉笑模样又回来了。
“少贫嘴。”陈东把烟头摁灭在墙角，“走，里头待着去，外边冻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