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冰冷的纱幔，缠绕着山林。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也带着自由的刺痛。
林梓明在林木间快速穿行，运动服很快被露水打湿，紧贴皮肤。
手表上的方位指示稳定地指向东南，由纪共享的坐标点在一处废弃的沿海观测站，直线距离约七公里，但实际山路崎岖。
他不能停。
基地的混乱会迅速升级，赵部长车队遇袭（尽管是他自导自演）的消息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国安局会启动最高规格的追踪程序，卫星、无人机、地面热感应……更别提那两万枚比特币点燃的、遍布全球阴影角落的贪婪目光。
他现在是地球上最昂贵的移动靶心。
时间，最致命的是时间。
w博士的时间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全人类头顶，而他的“叛逃”和“劫持”部长座驾（在外界看来）的行为，无疑让本就微妙的国际信任雪上加霜。
总统的承诺在真正的压力下能维持多久？他必须在一切崩盘前，站到c实验室里，用他的生物钥匙，打开那道拯救欧美的门。
七公里的山路，他用了不到五十分钟。体能储备在安全屋期间被颜雪暗中调整的营养剂维持在巅峰，肾上腺激素兴奋的效果仍在血管里低鸣。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看到那座矗立在悬崖边的破旧白色灯塔时，天色已微微发亮，海涛声阵阵传来。
观测站的门虚掩着。
他闪身而入，反手扣上门栓。
内部弥漫着灰尘和海盐的气息。
“别动。”一个冷冽的女声从侧后方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由纪。”林梓明没有转身，只是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是我。”
阴影晃动，一个穿着深灰色户外冲锋衣、扎着利落马尾的女子走了出来。
“ダーリン、あなたは本当に毎日登场すると血圧が急上昇します。（亲爱的，您真是……每次出场都让人血压飙升。）”由纪松了口气，迅速收起枪，从角落拖出一个沉重的防水战术背包。
“雪姐料到您可能需要‘非正式交通’。东西在这里。现在所有空中、海上通道都被重点监控，尤其是通往北美方向的。国安内部指令是‘劝阻并保护性拦截’，而外部……赏金猎人的情报网络可能比官方更灵通。”
林梓明接过背包，快速打开检查。里面有几套不同身份的护照、信用卡和现金（多种货币），一套高精度卫星通讯和定位装置，微型信号干扰器，急救包，还有……几份厚厚的文件。
林梓明拿岀那套高精度卫星通讯和定位装置笑着说：“由纪，除了这个，你认为其他有用吗？”
“亲爱的，其它的确实没用！”由纪温柔地笑着回答。
“这是什么？”他抽出文件。
“雪姐能调动的、相对‘干净’的全球资产和隐秘交通节点清单，以及几个可能提供‘特殊通道’的中间人联系方式，但可靠度需要您自行判断。”
由纪语速很快，“另外，她让我务必提醒您：w博士留下的时间锁，可能不仅仅是物理或数字的。情报显示，‘奥格生命’在核心配方中嵌入了某种生物定时降解机制，如果不能在特定时间点用正确方法解锁，即便拿到原始数据，关键成分也会失活。这个时间点……可能比外界预估的更早。”
又一个坏消息。林梓明眼神一暗，但迅速恢复清明。他早就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
“我们立刻撤离，按备用方案隐匿，这里很快会被搜索。”
林梓明走到观测站布满灰尘的窗边，眺望着东方渐渐染红的海平面。
波涛汹涌，海天一色，充满了未知与风险。
常规途径是死路。
专机、民航、货轮……所有需要身份验证和固定航线的交通方式，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一个足够隐秘、足够灵活、且能最大程度规避追踪的方式。
“由纪，颜雪姐没有为我准备交道工具吗？”
“梓明，你想到安全到达美国的办法了？”由纪眼里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
“小野寺健哪里？”
“他在飞机场附近的假日酒店，你问他干嘛，难道……”由纪心有灵犀地说。
“对，立即给他下达指令：马上安排小野财团私人飞机做好准备，两小时后我们和他一起飞日本！”
“就算安全到达日本，你也无法离开，你现在可是三组世界顶级赏金猎人眼中行走的银行！何况资本集团在日本的势力十分强大……”
“所以我要你配合，在他们意识到我们杀个回马枪之前离开日本！快点撤。”
由纪将一把车钥匙丢给林梓明小声说道：“这是颜雪为我们准备的一辆警车。”
两人走出观测站，登上停在路边的警车，两人迅速换上警服，林梓明扩开警灯，警车呼啸着奔向浦东机场。
“梓明，后面有两辆路虎跟着我们！”由纪望着后视镜头紧张地说。
林梓明瞥了眼后视镜，两辆黑色路虎如影随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清晨稀疏的车流中异常醒目。对方的跟踪专业而克制，显然不想在接近市区的地方引发冲突，但意图明确——咬死他们。
“警车身份暂时还有威慑力，他们不敢明着拦截，”林梓明声音平稳，脚下却将油门缓缓加深，警车引擎发出低吼，“由纪，联系小野寺健，确认飞机状态，并告诉他我们被跟上了。问他有没有办法在机场范围内制造一点‘合规的混乱’。”
“明白。”由纪立刻拿出另一部加密通讯器，快速拨号，用日语低声交流起来。
林梓明的大脑飞速运转。直奔机场是最直接的，但也是对方预判之中的。他们必须在进入机场管控区前，创造脱身机会，或者至少打乱追踪者的节奏。
他的目光扫过道路标识。前方三公里是通往机场高速的匝道，但还有一个岔路通向一个大型物流集散中心，那里车流复杂，集装箱堆场如迷宫。
“坐稳了。”林梓明突然说道，同时猛地关闭了警笛和警灯。
在临近匝道口的一刹那，他没有转弯，而是方向盘急打，警车像一尾银鱼，骤然划出主路，冲向了通往物流中心的辅路。
这个动作显然出乎追踪者意料。后视镜中，两辆路虎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也强行变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紧紧追来。
物流中心大门敞开，清晨已有大型货柜车进出。林梓明驾驶警车灵巧地穿梭在巨型车辆之间，利用车体作为掩护，不断改变方向。
“小野那边怎么说？”他问。
“飞机已就位，机组准备完毕。他说……他在机场安保指挥中心有个‘老朋友’，可以安排一场‘突发性的、针对可疑车辆的消防演习’，地点在货运停机坪东侧，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后。”由纪语速极快，“但范围有限，持续时间不会长。”
“足够了。告诉他，启动。我们现在去给他朋友的‘演习’送几个‘可疑目标’过去。”林梓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他熟知机场周边地形。货运停机坪东侧靠近维修区和部分后勤通道，相对独立，且有多个出入口。
他驾驶警车七拐八绕，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始终朝着那个大致方向靠近。后面的路虎被庞大的货柜车阻挡，时隐时现，但始终未被甩掉。
前方出现一个铁丝网隔离的通道口，挂着“机场地勤车辆专用”的牌子。栏杆抬起，一辆地勤车正准备进入。
林梓明毫不犹豫，警车加速，紧贴着那辆地勤车，在栏杆落下前的瞬间，嗖地钻了进去。地勤司机惊愕地探出头大骂。
进入专用通道，车辆稀少。林梓明将警车性能压榨到极限，引擎轰鸣。
“他们跟进来了！”由纪看着后视镜。一辆路虎竟然也强行闯过栏杆追了进来，另一辆似乎被拦了一下，但很快也强行突破。
距离在拉近。路虎的马力显然更强。
“看到前面那个左急弯了吗？弯道后面就是货运区边缘，有一片临时堆放废旧轮胎的区域。”林梓明快速说道，“弯道减速时，我开门，你跳车，躲到轮胎堆后面。我把他们引去演习区。”
“你一个人太危险！”由纪反对。
“这是唯一能让我们分开、扰乱他们判断的机会！你从另一边绕去与小野会合，确保飞机随时能起飞！快！”林梓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警车逼近那个角度很大的左弯。林梓明猛踩刹车，车速骤降，同时他解开了自己和由纪的安全带。
“就是现在！”
在车辆因离心力微微侧倾、速度降到最低的瞬间，副驾驶车门被由纪猛地推开，她如同敏捷的猎豹，团身滚出车外，落地几个翻滚，消失在废旧轮胎堆积如山形成的阴影里。
林梓明几乎在同时踩下油门，警车引擎空转一下后重新咆哮，加速冲过弯道。
后面紧追的路虎显然看到了有人跳车，司机似乎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不到两秒的迟疑，林梓明的警车已经拉开了些许距离，并且更加明确地朝着前方一片有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的区域冲去——那里，就是小野寺健安排的“消防演习”现场。
刺耳的消防警报突然响起，几个消防演习用的烟雾罐被触发，模拟火场的浓烟开始升腾。两辆闪烁着黄灯的消防车和数名穿着消防服的人员出现在通道上，开始设置路障和引导标志。
林梓明的警车没有丝毫减速，径直“冲”过刚刚开始布置的演习区边缘，甚至刮倒了一个演习用的锥桶，引起一阵“惊呼”和“慌乱”。
后面追来的路虎见状，不得不紧急刹车。司机看着前方浓烟、消防车和“忙碌”的消防员，又看了看警车消失的方向，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他们无法判断这是真正的意外，还是针对他们的陷阱。强行冲过正在进行的“消防演习”风险太大，而且可能暴露。
就在他们迟疑的片刻，林梓明的警车已经穿过演习区，拐入了另一条通道，彻底脱离了他们的视线。
他将警车开到一个僻静的维修机库后面，迅速熄火下车，脱下警服外套扔在车里，只穿着里面的深色t恤。他拿出背包里的微型信号干扰器打开，短暂干扰周边可能存在的监控，然后徒步朝着约定的假日酒店方向快速移动。
二十分钟后，林梓明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低调地进入了假日酒店的后门。由纪已经先一步到达，与小野寺健在一起。
小野寺健，这位小野财团的年轻掌门人，穿着熨帖的西装，神色却紧张而兴奋。“林桑！飞机准备好了，航线也申请好了，是例行商务飞行计划，目的地东京羽田。但机场现在戒备明显加强，我们得快点。”
“走通道，用你财团的正常手续。我和由纪是你的随行安保和助理。”林梓明快速说道，换上了由纪准备好的另一套深色西装，佩戴上小野财团的工作牌。
三人不再犹豫，乘坐酒店内部电梯直达地下车库，换乘小野的豪华宾利，驶向机场公务机航站楼。
正如小野所说，机场安检和巡逻力度明显增强，但小野财团的面子和完备的飞行文件使得他们通过通道的过程有惊无险。检查人员多看了林梓明和由纪几眼，但工作牌上的照片经过颜雪团队的即时处理，与本人有七八分相似，在紧张的通关人流中并未引起深究。
当他们终于踏上小野财团那架湾流g650的舷梯时，林梓明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浦东机场。追兵似乎暂时被甩脱了，但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飞机滑行，起飞，冲上云霄。
机舱内暂时安静下来。由纪紧绷的神经稍松，开始检查装备和监控可能的追踪信号。小野寺健递过来一杯水，欲言又止。
林梓明望向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日本，绝非安全港，而是下一个危机四伏的战场。二十五亿美元的赏金，会吸引来怎样的猎手？资本集团的触角，在日本又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大脑却在不停盘算：到达日本后，如何利用那短暂的时间窗口，执行那个更加大胆、更加危险的“金蝉脱壳”计划，真正踏上前往华盛顿的险途。
大洋彼岸，kai和总统的承诺，c实验室里未知的锁，亿万人的命运，都系于这趟充满变数的逃亡之旅。时间，依然是他最奢侈也最匮乏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