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风裹挟着浓郁的水腥气扑面而来,拂在脸上湿漉漉的,宛如谁人刚出浴未及拭干的水珠。
凌云霄蜷在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里,凝望着眼前烟波浩渺的湖面,心头莫名发紧。
“你说的那位萧景澄,当真住在这湖心深处?”凌云霄侧首问程灵素,“这位老先生,莫非是专攻水下考古的行家?”
程灵素正整理着药箱,闻言莞尔:“萧先生性情古怪得很。他说陆地上的‘俗务’太过纷扰,唯有这水中央,方能静心参悟‘天道’。不过我瞧着,他更像是躲债的。” 苏凝霜独坐船头,手中一柄短剑寒光流转,正细细擦拭。她冷冷插言道:“只要他能解开这残页玄机,纵使栖身龙王庙,我也认了。”
话音未落,船夫以桨遥指前方:“到了,便是那‘听雨轩’。”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湖心一座小岛,岛上孤零零立着一栋歪斜的竹楼,门前悬一块破旧牌匾,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赫然其上——听雨轩。
“名号倒是风雅,”凌云霄低声嘟哝,“只是这楼阁气象,倒像是刚被飓风扫荡过。”
三人甫一登岸,行至竹楼门前,便听得里头乒乓作响,宛若铁匠铺开炉。
“萧先生?”程灵素试探轻唤。
“滚!”内里爆出一声怒喝,“老子今日不见客!再不滚,休怪我发动机关!到时成了刺猬可怨不得人!”
凌云霄闻声,嘴角一扬。
他上前一步,对着门缝扬声:“哎,里面的老爷子,听闻您这儿在招工?管吃管住不管浆洗,月俸五十两雪花银,年底双薪还带年假休沐,干是不干?”
话音刚落,门扉“吱呀”一声洞开。
一个顶着鸟窝般乱发、脸颊沾着墨迹的老者探出头来,眼中精光闪烁:“当真?竟有这等美差?”
凌云霄狡黠眨眼:“假的。诓您开门罢了。”
老头一怔,旋即醒悟,抄起门后扫帚劈头盖脸打来:“好哇!敢戏耍我萧景澄!看我不打死你这招摇撞骗的!”
凌云霄疾退两步,自怀中抽出那页梵文残卷,高高擎起:“莫打莫打!我是来给您送‘岁末犒赏’的!”
萧景澄目光触及残页,霎时凝住。
他一把夺过残页,如同捧起初生婴孩,指尖小心翼翼摩挲着纸面纹理,口中喃喃:“苍天……这纸质……这墨韵……分明是玄元宗的‘云纹纸’啊!”
“您老法眼如炬,”凌云霄顺势奉承,“特意携来,请您掌掌眼。”
“掌眼?何止是掌眼,老夫这是火眼金睛!”萧景澄吹胡子瞪眼,手上动作却轻柔至极。他捧着残页转身疾步入内,“快进来!此物岂能在光天化日下示人,当心招来天雷!”
三人随他入内,险些被眼前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这哪里是书斋,分明是废墟场。
满地狼藉堆叠着竹简、破布、霉烂书卷,混杂着奇形怪状的机巧零件,每踏一步都嘎吱作响。
萧景澄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堆满杂物的桌案,将残页珍而重之置于其上。
“此物从何得来?”萧景澄头也不回问道。
“黑石堡,墨天行书房。”凌云霄应道。
“墨天行?”萧景澄冷哼,“那老狐狸也敢觊觎《玄元秘典》?他也配?”
“《玄元秘典》?”凌云霄心头一震,“萧先生知晓此物?”
“废话!老夫岂能不知!”萧景澄猛然转身,满面悲愤,“当年,此秘典乃武林八大家共守的镇派之宝!结果呢?十年前,跳出‘黑白双煞’姜氏兄弟,设毒计挑拨离间,诱使八大家自相残杀,只为夺此秘典!”
他指向凌云霄,指尖微微发颤:“那一役,血染江湖!玄元宗满门尽灭,其余各家亦元气大伤!你父凌啸天,当年正是为护住这半卷秘典,才遭姜氏兄弟……唉!”
凌云霄如遭雷亟,浑身僵立。
“我爹……竟是死于姜氏兄弟之手?”
他原以为父亲亡于寻常江湖仇杀。
“正是!”萧景澄长叹,“凌啸天是条好汉,可惜啊……”
凌云霄五指紧攥,指甲深陷掌心。
原来,这便是父亲殒命的真相。
原来,这江湖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幽深。
他深吸一气,强抑心潮:“萧先生,那《玄元秘典》如今何在?”
“散了,”萧景澄摇头道,“当年一战,秘典被撕成碎片散落江湖。墨天行手中这页残卷,不过是其中一片。”
“其余碎片如何寻得?”
“线索尽在此文,”萧景澄拈起残页凑近窗前天光,“其上梵文实为加密舆图,须以特殊手法破译……哎呀!”
话未竟,他手一抖,残页险些坠入案旁茶盏。
程灵素眼明手快,凌空抄住残页,无奈道:“萧先生千万当心,此物乃我等以命相搏所得。”
“嘿嘿,手滑,手滑,”萧景澄赧然搔头,“委实是太过激动。好比匠人忽见自己十载前未及存世的绝世机巧图,焉能不狂喜?”
凌云霄:“……”
这比方虽怪,却莫名贴切。
正当萧景澄埋首破译之际,陆小凤、薛冰与阿飞亦已赶到。
“嚯!这洞庭湖光山色,当真妙极!”陆小凤甫入院门便扬声赞叹,“远胜我们冰人馆后院的茅坑!”
薛冰随后踏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少耍贫嘴,留心有无尾巴。”
阿飞却如一阵疾风卷入竹林,无声无息探查四周。
薛冰行至门前,目光忽被台阶上一抹极淡的足印攫住。
她俯身细察,指尖抚过印痕深浅与纹理。
“有趣,”薛冰唇角勾起冷峭弧度,“萧先生这清修之地,怕是不甚清净了。”
“怎讲?”陆小凤凑近。
“瞧这足印,”薛冰点向阶上浅痕,“鞋底纹路乃幽冥盟特制‘夜行履’独有。且印痕纤小,步距甚短。”
“说明什么?”
“说明来此窥伺萧景澄的,是个女子,”薛冰直起身,轻拍掌心,“且轻功不俗,惜乎内力稍逊。”
“女子?”陆小凤摩挲下巴,“幽冥盟何时招了女弟子?莫非是看上萧先生的才学了?”
“休得胡吣,”薛冰翻个白眼,“待我去揪出这条尾巴。”
她方欲动身,却被陆小凤拦下。
“且慢,”陆小凤指向院角一株歪脖老树,“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我数三声,一……”
树后传来窸窣轻响。
旋即,一道身着玄黑夜行衣、面罩黑纱的娇小身影自树后闪出。
她掌中紧握短剑,警惕地盯住陆小凤。
“来者何人?”薛冰厉喝。
黑衣人默然不答,倏然自怀中掷出一物。
“又是这伎俩?”
陆小凤正欲警示毒烟,却见坠地之物并非烟丸,而是一支精巧的金属箭矢。
箭尾处,赫然镌刻着蝇头小字——“墨”。
黑衣人趁众人分神之隙,身形如鬼魅般隐入竹林深处。
“追否?”阿飞如幽影般飘至陆小凤身侧,冷声问道。
“不必,”陆小凤拾起箭矢端详那“墨”字,唇角微扬,“这姑娘是来送信的,非为厮杀。”
“送信?”薛冰趋前,“幽冥盟如今时兴‘飞箭传书’递情了?”
“不,这比传情更紧要,”陆小凤把玩着箭矢,“此乃‘飞箭警书’。看来这位神秘女探,不愿我们死得不明不白,特来示警——她已盯上咱们了。”
他望向竹楼内:“正好进去告知凌云霄他们,加把劲,对头已然现身。”
竹楼中,程灵素正查验黑衣人遗留的金属箭矢。
银针探入箭簇缝隙,挑起星点淡紫粉末。
“这是……”程灵素轻嗅,眉心骤蹙,“黑石堡慢性剧毒的残迹。”
“果然是一丘之貉,”凌云霄沉声道,“墨天行与幽冥盟早有勾结。”
“不止是勾结,”程灵素凝眸分析,“此毒粉配比,与黑石堡村民所中之毒略有差异。我疑心,此毒分有品阶。村民所中为‘常品’,而此物——”
她指向箭簇毒粉:“乃‘烈品’。唯核心成员,或……试毒之人,方能接触此物。”
“试毒之人?”凌云霄忆起华筝所述神秘木箱,“难道那些被掳壮丁是用于……”
“大有可能,”程灵素面色凝重,“且此毒粉中,还掺着一种奇诡成分,似某种花草之粉。我一时难以辨明。”
此时,石破天自外奔入,怀中紧搂一只硕大橘猫。
“快瞧!我寻着个宝贝!”石破天满面红光,“这猫儿好生肥壮,赛过我家猪崽!”
众人:“……”
“那是萧先生的爱宠‘大黄’,”程灵素扶额,“快放下,莫勒坏了它。”
石破天刚放下猫,便见一小童端着茶盘自庖厨走出。
那小童垂首疾行。
石破天目光触及他,浑身筋肉骤然绷紧。
“当心!有杀气!”
他暴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出,将那小童死死按倒在地。
“哎唷!我的茶!我的腰!”
茶盘翻覆,小童痛呼连连。
“石破天!作甚!”凌云霄急步上前扯开他。
“他……他心怀歹意!”石破天一脸正色,“我感觉得到!他心若擂鼓,定在盘算恶事!”
小童挣扎起身,满面委屈:“哪来什么歹意!我是见生人登门,心中惧怕!我是听雨轩书童小顺子啊!”
众人:“……”
“你这‘纯真心脉’,是否敏觉过头了?”凌云霄扶额,“人家惊惧,你也当是杀气?”
“我……我这是谨慎,”石破天搔头,“护卫萧先生,责无旁贷!”
众人啼笑皆非之际,萧景澄自内室疾步而出,手执一张墨迹淋漓的纸笺,满面狂喜。
“解开了!老夫解开了!”
他将纸笺塞入凌云霄手中:“看!这残页梵文经秘法破译,所指乃一处地名!”
凌云霄接过纸条,只见上书几个遒劲大字:落日谷水榭。
“落日谷?”凌云霄微微皱眉,“此乃何处?”
“在洛阳郊外,”萧景澄解释道,“原是古战场,荒废多年,如今只剩野地。这水榭,想必是谷中残存的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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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凌云霄心头一震,“乔帮主一行,亦去了洛阳。”
“不止于此,”程灵素指尖点着残页一角的小字,“此处还提及‘血祭’与‘月圆’。看来墨天行与幽冥盟,亦是冲着落日谷而去。”
“如此,你我须速至洛阳会合,”凌云霄目光如炬。
恰在此时,易容成老妇的阿朱悄然入内。
她凑近凌云霄耳畔,声若蚊蚋:“后山截住幽冥盟传信弟子。我扮作其同伙,套出些话来。”
“如何说?”
“他们道,黑石堡前堡主墨苍梧,根本未死,”阿朱的声音浸着寒意,“当年假死脱身,如今就藏在聚贤庄。那些神秘货品,正是运往该处。”
“墨苍梧?”凌云霄愕然,“他不是十年前病故了么?”
“诈死,”阿朱摇头,“此乃局中局。墨天行、墨苍梧、幽冥盟,皆在搜寻《玄元秘典》,而聚贤庄,便是下一目标。”
“聚贤庄…落日谷…”凌云霄脑中电光火石般串联起线索,“诸般因果,皆在此处交汇。”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且慢,”陆小凤自门外踱入,指尖捻着那枚金属箭矢,“动身前,须先料理此间隐患。”
他转向薛冰:“薛冰,你与石破天留守护住萧先生。老先生虽唠叨些,若被幽冥盟掳去,我等便成无头苍蝇了。”
“我不干!”石破天急嚷,“我也要去洛阳!还要吃水席!”
“吃你个头!”薛冰一脚踹在他臀上,“护好萧先生是军令!若他少半根头发,老娘剁你喂鱼!”
石破天缩着脖子揉屁股,再不敢吱声。
“阿飞,你轻功卓绝,去追方才那女暗探,”陆小凤继续部署,“务必查明其来历与图谋。”
阿飞颔首,身影如烟消散。
“好,各司其职,”陆小凤掸了掸衣袖,“凌云霄,你携苏姑娘与程姑娘,随我同赴洛阳,会会那墨苍梧。”
凌云霄凝视陆小凤,忽道:“陆小凤,你且实言相告——是否还有隐情未吐?”
陆小凤眸光微闪,旋即笑道:“我能有何隐瞒?陆某心事,向来比媒婆的账本还清白!”
凌云霄审视半晌,终未见破绽。
“但愿如此,”他转身望向窗外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启程!”
众人立时整装待发。
凌云霄行至门边,回望正与石破天瞪眼的萧景澄。
“萧先生,静候佳音。”
萧景澄挥着扫帚赶人:“速去速去!莫在此碍眼!记得把工钱…咳…把秘典残片给我捎回来!”
凌云霄莞尔,推门踏入晨雾。竹门在他身后吱呀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