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
地窖里那点子人气儿，都被连日的阴冷和药味给吸干了，只剩下一股子沉甸甸的、散不掉的憋闷。赵煜今儿个醒得格外早，或者说，他就没怎么踏实睡过。胸口那硬结的胀痛感，像块烧红后又冷透了的铁疙瘩，死死地硌在骨头缝里，连带得半边肩膀都跟着酸麻发木。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还算听使唤，可那股子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虚乏劲儿，骗不了人。
三个月。第七天了。沙漏底下的沙子，悄没声地又漏掉了一层。
王大夫端着药碗进来时，眼皮耷拉着，眼袋发青，看着比赵煜好不到哪儿去。他没急着递药，先搭了脉，手指在赵煜腕上停了比平日更长的时间，末了，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可那叹气声里的沉重，比说什么都明白。
药还是那么苦，苦得赵煜舌根发麻。他一口口咽着，眼睛看着地窖中间那点昏黄的光。陆明远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脑袋几乎要埋进那卷破烂皮子和一堆零碎零件里。阿木和胡四蹲在一边，手里拿着些更小的工具——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绣花针改的挑针，磨尖的铜丝——正按陆明远的指点，屏着呼吸，对付那截射钉枪残骸更深处、更精密的锈死部位。细微的刮擦声和偶尔极轻的“咔哒”声，成了地窖里除了呼吸外唯一的动静。
高顺天没亮就又出去了，带着夜枭继续盯西苑那个要命的陷阱，说是要摸清它那“水波”起伏更细致的规律。老猫和石峰也一早就没了影，大概是接着满京城踅摸那些听着就玄乎的材料去了。
地窖口厚厚的毡子忽然被掀开一条缝，灌进来一股带着晨霜味儿的冷风，激得赵煜咳嗽了两声。是老猫回来了，他脸上被风吹得通红，胡子上挂着白霜，一进来就先凑到快没热乎气的炭盆边，伸出手胡乱烤着，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咋样？”石峰跟着问，他也刚从外头转回来，肩膀上落着层灰。
老猫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不大的布包，放在陆明远手边：“‘寒水石’、‘阴铁石’，托太子府里的关系，从太医院旧库房旮旯里翻出来点儿边角料，不多，就这几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三块颜色暗沉、表面粗糙的石头，一块泛着青黑，摸着沁凉；另一块颜色更深些，带着点金属光泽，但黯淡无光。
陆明远放下手里的皮卷，拿起那两块石头，凑到灯下仔细看，又互相敲了敲，听了听声音。性寒质脆，‘阴铁石’坚硬但韧性差，且分量不足”他眉头拧着，“单用哪一种，怕是都难当大任。若是能想办法熔铸合一，或许可这熔铸之法，笔记上没有，我也一窍不通。”
“阴沉木呢？”石峰问。
老猫苦笑：“别提了。打听了几家大的木料行和黑市掮客，都说真正的上等阴沉木，早十几年就被宫里和几家王府搜刮干净了，偶尔流出一点，价比黄金，而且立刻就被懂行的收走。眼下市面上能见着的，多是些年份不够、或者品相差的次货，当个摆设还行，想做工具”他没说完，只是摇头。
希望像手里的沙子，越是用力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陆明远颓然地坐回凳子上，看着桌上那清理出一小半、露出些许精密结构的残骸，还有旁边那几块不起眼的石头，感觉胸口也像堵了块石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他还算不上什么巧妇。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角落、帮忙归置那些零碎物件的竹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长方形木盒子。那盒子做工粗糙，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木质也普通，像是随手钉起来的，边缘还有毛刺。盒子没锁，只是用一根细皮绳松松地捆着。
“公子，陆先生，这个盒子之前一直塞在那堆旧皮子底下，刚整理出来。”竹青说着，解开了皮绳，打开了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已经发黄变脆的干草。干草上面，并排固定着三个东西。
左边第一个，是个核桃大小、浑圆的金属球，颜色暗沉如黑铁，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接口，光滑得诡异。中间那个，是个扁平的、半透明的薄片，材质非玉非琉璃，透着点浑浊的黄色，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右边那个，则是一截小指粗细、约两寸长的弯曲金属条，一头粗一头细，表面有细微的螺旋纹路，但同样黯淡无光。
三个东西都透着一种“未完成”或者“废弃”的气息，静静地躺在干草里，毫不起眼。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简易多功能工具组（《辐射4》中“工坊”模式基础组件）的残缺、失效个体】
【效果：原为模块化工具组件，可通过特定接口组合，实现切割、打磨、固定等基础加工作业。现已因核心连接模块缺失、能量接口损毁及长期闲置，所有组件完全失效，无法组合或启动。仅残留组件本身的物理特性：金属球（密度极高，异常坚固，对常规敲击几乎无反应）；半透明薄片（材质脆硬，边缘具有一定锋锐度，但易崩缺）；螺旋金属条（具有一定的弹性与形状记忆特性，但形变能力极弱）。无法用于任何有效加工作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发现者：竹青（于杂物堆旧木盒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学徒用于练习基础材料加工与简单工具组装的训练套件残件。因属于最低等级的练习品，材质普通，工艺粗糙，且缺少关键的控制与连接部件，在实际应用中毫无价值，被随意丢弃。】
竹青把木盒端到陆明远面前。陆明远拿起那个金属球，掂了掂，果然沉得惊人，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他又用手指用力捏了捏，纹丝不动。用指甲去划那半透明薄片的边缘，能感觉到一点锋锐，但稍微用力压一下，薄片就发出轻微的、令人担忧的“嘎吱”声，似乎随时会碎裂。最后他拿起那截螺旋金属条，试着掰了掰，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弹性，但形变很小，松开后缓慢地恢复原状，并不完全。
“这”陆明远脸上露出混杂着失望和一丝思索的表情，“像是某种未完工的，或者练习用的工具零件？这个球异常坚硬，或许可以用来做敲击的锤头？这薄片边缘锋利但太脆，做切割不行，但若是小心使用，或许能在极坚硬的表面上划出刻痕？这螺旋条弹性有限，但若能固定住，或许能提供一点微弱的、持续的夹持力？”
他说着，拿起那截螺旋金属条，比划着射钉枪残骸上某个需要固定微小部件的位置。“你们看，这里，这个转轴需要卡住，但又不能卡死。如果用这螺旋条弯成合适的形状，利用它这点弹性，或许能做个临时的、微小的卡簧？”
他的思路似乎被这几个“废件”打开了一点。虽然它们本身没什么大用，但在这极度缺乏合适材料、工具也简陋的情况下，它们那点残存的、极其有限的物理特性，或许能在某个极其细微的环节上，发挥一点点意想不到的作用。
“阿木，胡四，你们试试，用这个薄片的边，小心点，在这个阴铁石的边角上，划一道尽可能深的痕。”陆明远吩咐道，“看看它的锋锐度到底如何，能不能用来做初步的标记或微加工。老猫，你力气大，用这个铁球，轻轻敲击寒水石和阴铁石的接触面，试试看能不能让它们稍微嵌合一点，注意力度，别敲碎了。”
他又拿起那截螺旋金属条，对着射钉枪残骸上一个微小的凹槽比划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不成，弹性太弱，形变不够，卡不牢靠。得另想法子。”
地窖里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透着一股子“死马当活马医”的将就。阿木捏着那脆硬的薄片，屏住呼吸，在暗沉的阴铁石上轻轻划着，发出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吱吱”声。老猫拿着沉甸甸的铁球，像捧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一下下极轻地锤打着两块石料的接触边缘。
陆明远自己则重新埋首于那破烂皮卷和残骸之间，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线条和残缺的文字里，找到关于“冷锻三叠”或者“取芯火淬”哪怕一丁点更具体的描述。他嘴里念念有词，不时用那杆秃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划拉着什么，又烦躁地涂掉。
赵煜半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再下达什么指令，只是看着。看着陆明远因为一个模糊的字符而眉头紧锁，看着阿木因为一次用力稍大、薄片边缘崩掉一个小缺口而懊恼地“啧”了一声，看着老猫因为成功将两块石料敲击得微微贴合而露出一点短暂的笑意，随即又被更大的不确定性淹没。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处境。没有神兵利器，没有通天智慧，只有一堆破烂、几块顽石、和一卷几乎无法辨认的废纸。他们就在这些东西里，一点点地抠，一点点地试，试图在绝壁上，用指甲抠出一条生路来。
荒诞，却又真实得让人胸口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高顺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却比出去时亮了些，透着股专注后的精光。
“公子，陆先生，有发现。”高顺的声音压得低，却清晰，“我和夜枭轮流盯了快一天，结合之前几天的观察，大概摸出了那陷阱能量场‘波动’的一点门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那‘水波’似的起伏，不是完全没规律的。”高顺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点冷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圈，又在圆圈中心点了一下，“中心能量最强，往外扩散，强度逐渐减弱。波动像是从中心‘漾’出来的，一圈接一圈，很慢，但能看出来。”
他用手指在圆圈里画着同心波纹：“最‘平静’、能量场似乎最‘薄’的时候，是每一圈波纹刚刚从中心漾出、还没完全扩散到边缘的那一刹那。这个‘平静点’出现的位置，会随着波纹扩散而移动。从中心到边缘，走完一圈，大概需要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
陆明远猛地抬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平静点’出现的位置和时机，并且能在它出现的瞬间，完成动作”
“理论上，那可能是陷阱防御最薄弱、甚至可能暂时‘失效’的一瞬间。”高顺接道，“但时间极短，夜枭估计，不会超过三次呼吸。而且‘平静点’的范围很小，大概也就碗口那么大。”
碗口大的安全范围，出现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还要精准定位，完成钩取或挖掘动作。
这难度，比之前想的，又高了一大截。
“而且，”高顺补充道，语气更凝重，“这只是能量场本身的‘自然波动’。我们不清楚，如果有外物侵入，会不会立刻扰动这个波动，甚至引发剧烈的反噬。那块星光碎片的感应试验，毕竟只是远距离的、微弱的试探。”
刚刚因为摸到一点规律而升起的一丝振奋，又被这严酷的现实给压了下去。希望的门缝似乎开大了一点点，可门后横着的门槛，却高得让人绝望。
陆明远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渐渐干涸的水迹圆圈，又看看手里那清理到一半、前途未卜的残骸，还有旁边那几块顽石和废件，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材料不行，工具不行，时间不够，陷阱又如此诡谲难测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小顺，忽然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身体不安地扭动了几下。
王大夫连忙过去查看。只见小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极力挣扎着想说什么。
陆明远也凑了过去，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小顺嘴边，仔细地听着那微弱的气音。
“钥匙不是开锁”小顺的声音断断续续，细若游丝，“是是让锁认你像像水滴进油里挤开一点点”
水滴进油里？挤开一点点？
陆明远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身，眼睛死死盯住桌上那块星光碎片。
安静的光挤开混乱的能量让锁“认”你
一个模糊得几乎不成形的念头，在他被各种难题塞满的脑海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缝隙。